金利英/文

　　很多年以后，重读苏联作家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内心依然充满按捺不住的欣喜。

　　《金蔷薇》不仅仅是一朵由金粉融合而成的玫瑰，它是一个梦，是尘世中的清凉与芬芳。弗洛伊德曾说，倘若没有梦的疗慰，人人非患神经官能症不可。读《金蔷薇》，便是对想象最大程度的信任。在作品中，你可以看见世界的色彩，听见天地间的音响，感受人心的憧憬与战栗。

　　一

　　很多人说，这是一本关于文学创作的书。的确如此，但它并不止于此。作者在阐发一个个问题时并无情节上的依存与连续，却不会让你觉得结构松散、内容庞杂。阅读中，你更多感受到的是作者诗情画意的笔触，以及对文学事业、对祖国、对人民、对自然、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锲而不舍的追求。

　　书中许多有关创作的观念与体验，也能引起普通读者的共鸣。如作者在《几朵木花》中思考的问题：人们怎么会开始写作？最初是什么促使一个人拿起笔，并且至死不再放下？最难忘的莫过于回想这一切是何时开始的。若真要追溯，也许从童年时期就开始酝酿了。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毫不掩饰地描述了自己中学时代追求华丽而空泛的诗句，醉心于音韵。那时，他笔下的诗歌多与海有关，尽管当时对海还一无所知。不久，他不再写诗，因为他明白那些徒具形式的作品，不过是“涂上了好看颜色的木花”，是镀金的纸箔。放弃诗歌后，作者写出了第一篇短篇小说。相对于后文中许多文学创作的经典桥段，《几朵木花》似乎有些平淡，但对作者而言却不可忽略。他在文中坦言，至今不会为此咒骂自己。我想，正是这些早年的经历为他积蓄了一段可贵的精神状态。

　　再来看看作者如何创作他的第一篇小说。那年暑期，他住在一家客栈，接触到一个不被允许的爱情悲剧。男方是犹太人约夏，身材矮小，红发，讲话尖声尖气，满脑子怪念头。女方是信奉正教的赫莉斯嘉，眼睛湛蓝，辫子金黄，温柔苗条，“哪怕沙皇本人见了，也准会害相思病。”然而，这两个在世俗眼中毫不匹配的人却走到一起，最终以悲剧收场。作者在了解整个经过后，决定以赫莉斯嘉的身世为主题写一篇“真正的短篇小说”。尽管呕心沥血，初稿却显得苍白无力。反思之后，他发现小说通篇用的都是别人的话，而且过于关注爱情，忽略了小镇残忍的习俗。在这篇作品中，他已“安插不进”典雅华丽的辞藻——小说要求的是真实与质朴。然而，修改后的小说仍被编辑拒绝。直到次年春天重读，他才发现问题，于是再次重写，最终获得认可。就这样，作者第一次认识到：对作家来说，最重要的是，在任何作品中，甚至是一篇短短的小说中，都要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从而表达自己的时代与人民。

　　在后续的《闪电》《作品人物的反叛》《心灵的印痕》等篇章中，作者以清新隽永的语言，分别讲述了创作过程中的关键要素：构思、人物、语言、细节、想象等。这些内容给创作者以启发，给阅读者以深思。而书中记录的许多名作家的创作习惯，也让读者感受到贴近生活的气息。

　　二

　　《金蔷薇》之所以吸引我，更在于它作为一篇篇散文，美得不可方物。这种美不同于《烟雨霏霏的黎明》中那冷风凄雨间淡淡的忧伤与渺茫的憧憬，也不同于《雪》中雪后初晴时归人明朗的期许。《金蔷薇》是超越苦难的温情，是人间的避难所，是人生画面上最梦幻也最真实的一笔。正如作者所说的“第二种生活”，即存在于愿望与想象之中、未在现实中实现的生活。

　　最让人动心的是，书中对景物的描写。很少有人能将风景写得如心底流淌的乐曲，缓缓道来。没有扣人心弦的情节，读后却总有“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的喜悦与满足。

　　在描写森林时，即便是这个词汇，在作者心中也十分具体：遍地青苔的密林、潮湿的林莽、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霉烂树叶与朽烂树桩散发出的似碘酒般的气味、淡绿的暮色以及无边的寂静……

　　在林边小道上可以看到标桩，“几乎总有好几只蝴蝶并拢翅膀，停在上头晒太阳，蚂蚁则在上面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在这里，你可以做一些“无聊的事”：“在标桩附近要比林子里暖和些（也许这只是错觉），于是我总会坐下来歇口气，背靠标桩，一边聆听树梢的轻喧，一边仰望天空。待在林班线上，能清楚望见天空。镶着银边的云朵缓缓飘浮。”在这样的地方，“就算坐上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个人。蓝天和白云同森林一样，同俯向灰化地面的风铃草枯萎的蓝色花萼一样，同我们的心底一样，都沉浸在午间的宁静之中。”

　　再如作者笔下的“霞光”，被他视为俄语中最美的词之一。你不得不惊叹于他如此细腻的表述：人们念这个词时总是轻声细气，甚至难以想象能用大喊大叫的声调去念它。因为它贴近更残漏尽时的岑寂，这时乡村果园树丛上空泛起清澈如洗的淡蓝色晨光。民间用“麻麻亮”形容这个时辰。霞光初升，启明星低悬大地，熠熠闪光。空气洁净如泉水。

　　在物质充裕的现代，许多人的内心却焦躁不安。有人选择将目光投向远离尘嚣、未被文明侵染的大自然，但这显然有些奢侈。雨果曾说，脚步不能到达的地方，眼光可以到达；眼光不能到达的地方，心灵可以到达。当你捧起《金蔷薇》，或许就能找到一束宁静之光。

　　三

　　《金蔷薇》中，作者也表达了许多关于散文的精彩见解。例如他认为，真正的散文自有其节奏，必须沉浸在风景描写之中。而作者本人的创作，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体现。细细读来，这是一本能让人沉浸的书，首先源于作者沉浸式的表达。

　　总之，《金蔷薇》不只是一部创作经验谈，更是生活的启迪，是充满了敬畏与爱的生活本身。作者笔下，世间并非只有温柔与羞涩，也有忧郁与丑陋。文中那些因亵渎感情而酿成的悲剧，恰恰从另一角度表达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世间不是没有风雨，不是没有黑暗与痛苦。《金蔷薇》透出的是一种经历复活之后的欢欣气息，是尘世中的清凉与芬芳。

　　读《金蔷薇》，犹如站在沙丘顶上，松林明亮，洒满阳光，可以望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