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人间一剂药
章文定/文
“呒眼还好摸,呒酒勿呵落。”这是父亲晚年常说的一句话。当白内障几乎夺走他全部视力时,家人劝他戒酒养生,他却这样笑答。这便是我的父亲章宇斋,字大谟,1902年出生,一位在八十年人生历程中始终保持着独特风骨的老中医。
父亲自幼勤奋好学,9岁入私塾就读六年,19岁师从陈雨亭先生,所作论说文语意清新,诗赋富有新意,书法也大有长进。1923年,他考入由中国近代著名中医学家兼画家傅崇黻(号懒园)任校长的浙江中医专门学校(现为浙江中医药大学),连续修完预科、本科共五个学年的课程。因成绩优异,毕业典礼上,傅校长特意将自己亲手画的一幅《梅花八哥图》赠与我父亲,以示表彰。
1928年,父亲毕业回乡。由于出自正规医大,附近各中药店争相聘请。他轮流到金佛桥鹤龄堂、长屿阜康堂、新河保春堂等药店坐诊。《温岭卫生志》记载:“凡诊病,详询病情,摘录笔记,对照前人医案,悉心研讨,于是医术大进,渐成当地知名中医。”
以行医养家糊口的父亲,向来淡薄金钱,乐于助人。对乡邻及远村相识者前来看病,他大多不收“表手钿”(出诊费),并为那些实在无钱买药的贫苦者代付药钱。据《温岭卫生志》记载:“为人医病,不计报酬。对于贫者,处方上标明由其代为付款,由于解囊助贫,以致家庭入不敷出,有求家眷。”
父亲性格豪爽,对有难亲友,总是倾囊相助。我至今记得两件事:一是堂哥不幸罹患梅毒,生命垂危。父亲知道他家无钱救治,就不顾自家经济拮据,拿出六块银洋,买来“六零六”针剂,将堂哥从死神手中救回。二是表兄在上海做小生意,表嫂和表姐寄养在我家。不料表兄染上赌博习气,半年多未寄钱回家。父亲为解除这一尴尬局面,偷偷借了十来块银洋,假称是表兄从上海寄来的。表兄得知后非常感动,从此不再赌博,专心做生意。
然而,父亲因资助他人过于慷慨,加上平时嗜烟好酒,不善持家,连年行医收入不敷支出,我们六个兄弟姐妹,还要依靠祖父种田酿酒养活。
1941年7月,乡长卸任,乡民代表们推选我父亲接任。父亲对坐衙门弄权术一向反感,多次向县长夏高阳请求免任未果,只得勉强任职。在任期间,他主要做了“买壮丁”和“封仓积谷”两件事。抽壮丁本是乡、保长敲诈勒索的机会,而父亲采取“买壮丁”的办法,由不愿去者出钱给顶替者,双方当面交接,免去中间舞弊。他还为贫困户壮丁向人们劝募救济款,自己带头拿出六十万元法币。“封仓积谷”限制粮食走私,利于贫民而不利于财主。这两件事让贫民庆幸,财主侧目。
乡公所经费靠屠宰税收入,而乡文书和收税员勾结贪污,若不搞摊派,公务开支难以维持。父亲宁愿自家吃亏,也决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上级、同级和各部门的公务交往频繁,来人的酒饭多由我家接待。光招待费就难以招架,加上其他开支,父亲最终坚决请辞,于1942年1月卸任。任乡长七个月,旧债未清,新债又添。接着,祖父母相继去世,家里断了主要经济来源,只好变卖四亩良田还债。
解放前,土匪猖獗。为防匪患,父亲冒着风险,牵头组织“联防队”,联合有枪支弹药的人家互相支援。一次土匪进村,被联防队打得措手不及,一人负伤后群匪逃窜,再不敢来。土匪对父亲恨之入骨,匪首扬言要“做”掉他。一次,父亲在小屿山前与匪首狭路相逢,幸有多人同行,才躲过一劫。
解放后,父亲当选县人大代表。1955年,县卫生局推荐他到浙江中医进修学校进修一年。回来后担任长屿乡卫生所负责人,因工作认真,防病成绩显著,1959年被评为县一等卫生工作者。当年,县卫生局要任命他为松门区卫生院院长,他坚辞不受。
那时,乡卫生所西医收入远高于中医。父亲认为全所工资他最高,而收入他最少,心里过意不去,多次向县卫生局领导要求降工资。领导最终无奈同意给他降了一级工资。
父亲向来反对建坟土葬。上世纪六十年代,他提出死后“酿坑”,即将遗体放进后门清水板坑密封,待腐烂后肥田。遭全家反对后,他又提出在楼岙西山脚下挖深坑,用草席包裹遗体掩埋。我们认为“酿坑”不近人情,草席裹尸乃贫困人家无奈之举,作为有六个子女的知名中医,死后不能如此简陋。但父亲固执己见,坚持不建坟墓。在他年过七十后,我们偷偷买来石板准备建墓,他知道后要托人卖掉“换老酒吃”,弟弟只得连夜将石板藏起。
晚年的父亲,医术更精,常有疑难杂症患者从城市大医院转来诊治。下班回家和节假日,总有病人等候,他从来不厌其烦。《温岭卫生志》载:“晚年,医术更精,待人更诚,常背医包往来乡间,给群众送去方便。”他日出夜归,早晚在家不是看医书就是看小说,或种花栽草,庭院姹紫嫣红。每晚,他那简陋书斋里常聚满男女老少,听他讲聊斋说三国。闲时练书法,写诗词,拉二胡,日子逍遥自在。
父亲78岁时,白内障加重,无法看书开方,无奈退休,非常痛苦。劝他戒酒,他说:“呒眼还好摸,呒酒勿呵落。”手术后效果不佳,最后患老年痴呆,八十岁辞世。
回首父亲的一生,他悬壶济世、淡泊名利、嫉恶如仇的品质,在倡导雷锋精神、反腐倡廉、厚养薄葬的今天,尤显珍贵。我们作子女的受其熏陶,“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他的言行,将永铭我们心中,代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