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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藏进时光里的记忆

——读《好时光悄悄溜走》

  李洋/文

  迟子建的散文集《好时光悄悄溜走》,宛如一本在樟木箱中静置多年的旧相册。指尖轻触封面,仿佛已能感知纸张的温润;轻轻翻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碎光影便簌簌洒落,在眼前铺展开一段段带着温度的记忆。那些被时间反复揉皱、层层叠压的过往,在她的笔下缓缓舒展,呈现出独属于时光的“斑斓”。这并非鲜艳夺目的浓烈色彩,而是历经沉淀与打磨后,依旧在记忆深处闪烁的温柔光泽,淡而不褪,柔而有力量。

  在迟子建笔下,“时光”从不是线性流逝,更像一张被折叠、舒展又折叠的宣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匿着被忽略的生活细节;每一次展开,都能邂逅新的感动。她在《撕日历的日子》中写道:“时间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把日子剪成碎片,而记忆却像一块柔软的布,把碎片重新缝合。”

  童年漠河的冬日,永远有炉火“噼啪”作响。父亲案头的油灯,在深夜里映出伏案的剪影。母亲手中的针线,在布料上绣出四季流转的纹路。这些贯穿岁月的意象,并非原封不动地保存在记忆里,而是在无数次回望中被悄悄“润饰”,甚至生出些许温柔的“变形”。就像《会唱歌的火炉》中,她描摹幼时围炉烤土豆的场景:“炉火映红了脸颊,土豆皮烤得焦黑带脆,指尖捏起时要不住呵气,掰开的瞬间,热气裹挟着绵密的甜香扑面而来,烫得人直咧嘴却舍不得松手。”

  这样的记忆是否完全忠于原貌?迟子建从不刻意追求精确复刻,反而坦然承认:“回忆是带着滤镜的,它让苦难蒙上一层柔光,让幸福变得更加鲜明。”这种对记忆褶皱的诚实面对,不回避修饰与重构,恰恰让她的文字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真正的“斑斓”,从来都诞生于时光的磨损与记忆的修补之间,藏在那些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细节里。

  迟子建的散文之所以动人,在于她既坦陈“好时光悄悄溜走”的残酷,又始终坚信“褶皱里的斑斓”可以被珍藏。她在《蚊烟》中回忆夏夜的驱蚊烟火:“暮色四合时,蚊烟在院子里袅袅升起,蓝灰色的烟雾缭绕着屋檐,大人们坐在小马扎上闲聊家常,声音被晚风揉得轻柔,孩子们追着萤火虫奔跑,笑声惊起墙角的蛐蛐,蚊虫在光晕里打着旋飞舞,最后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这样的画面早已随岁月消散,但文字却让它在纸页间重生,每一次翻阅,都能重新触摸到当时的温度与气息。这种“褶皱”与“斑斓”的辩证,正是迟子建独特的时间美学。时间会带走万物,在生命里刻下痕迹,但文学能让珍贵瞬间凝固,让温柔的记忆永存。正如她所言:“写作,就是在时光的河流里打捞沉船,哪怕只剩一块木板,也要让它浮出水面,让人们看见它曾经的模样。”

  她往返于故乡与世界各处,既感受朴素真切的人间温情,也留心观察绮丽多变的烟云景致,更沉醉于不朽的艺术之美。她用欢愉而克制、哀而不伤的笔触,在如水波般悄然流逝的天光云影之间,映照出光阴徘徊流转的模样。恰如古诗所叹:“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读完《好时光悄悄溜走》,我忽然读懂了迟子建的心意。她并非哀叹时光匆匆,而是在教我们如何与时间温柔和解。时光留下的褶皱或许无法抹平,但我们可以像她一样,以记忆为墨,以文字为笔,在褶皱里勾勒出属于自己的斑斓。那些被我们以为已经溜走的好时光,其实从未真正远去。它们只是悄悄藏进了文字的褶皱里,藏进了记忆的缝隙中,等待某一天,被某个心怀温柔的读者轻轻展开,重新绽放出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