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日报 数字报纸


a0004版:悦读

半生悲喜熬一碗温粥

——读《一生自渡》

  魏伟/文

  2024年,96岁的宗璞将大半辈子悲喜熬成一碗温粥——《一生自渡》。初尝温润,再品便能触到谷物本真的香气——那些关于悲喜、亲情、爱情的絮语,是她用半世纪淘洗出的珍珠。书中36篇散文,承载个体与时代的双重叙事,既饱含自我疗愈的智慧,亦充满对生命本质的诗意诠释。

  苦难是粥的底色,熬出生命的韧性。宗璞自幼体弱多病,在昆明读书时因严重贫血屡屡晕倒,后又因病休学,一生经历名目繁多的手术,却在文中以“挨千刀的”自嘲。她说:“人在生活的道路上落到了谷底,无可再落,就有了上升的希望。”这何尝不是在苦难中寻得转机的智慧?写《紫藤萝瀑布》时,她的小弟身患绝症,她于悲痛中徘徊庭院,一树盛开的紫藤萝扑入眼帘。长久注视间,关于生死的疑惑随之释然:花与人皆会遭遇不幸,但生命的长河无止无息。她将痛苦转化为亲情的永恒珍藏,以沉静笔触将大悲大苦晕染出温暖光亮。父亲冯友兰晚年失明,仍口授完成《中国哲学史新编》;宗璞后来也视力衰竭,2000年后改用口述写散文,一字一句讲予助手,反复打磨。父女二人如并肩之树,竭力传递文化的薪火。父亲临终前紧握她的手说:“我做完了我要做的事,你也会的。”这句话,她记了一生。这默默铺垫的苦难粥底,以深沉之力,于岁月熬煮中淬炼出生命的韧性,令我们在字里行间感受到直面困顿的勇气。

  温情是粥中的糖粒,融化人生的孤寒。宗璞笔下的母亲是家庭的守护神。幼时患肺结核,母亲特将她的床置于阳光处,每日陪她晒半小时太阳;高烧昏迷时,她一抓到母亲的手便知平安。在《花朝节的纪念》中,她坦言过了四十岁仍觉睡在母亲身边最心安。细致入微的母爱,助她抵御病痛与对死亡的恐惧。平淡如粥的语句蕴藏着最深切的依赖——有母亲在,连夜色也变得柔软,仿佛一切风霜皆被隔绝。回忆相伴三十五年的丈夫,她说:“生活最丰满处是因为他有了我,我有了他。世上有这样的拥有,永远不能成为过去。”两个“有了”,如糖粒落入彼此生命之粥,自此甜意蔓延。即便后来“他飘然飞向遥远的火星”,她仍能于书房静默中听见回应,在旧衣褶皱里触摸余温。这份牵挂不喧哗,却道尽相濡以沫的真谛,成为她对抗孤独的力量。还有那些日常片段:朋友间的惦念化作“星期三的晚餐”,故人音容藏于“三幅画”的笔触,甚至一只聚猫冢的猫咪,也让“晚霞落黄昏”的寂寥里生出暖意。她不刻意煽情,却在最朴素的叙述中,让人品出生活的甜——那是岁月熬煮后的从容,是孤独被温情消融的释然。

  超然是粥的余韵,沉淀出生命的澄明。宗璞笔下的植物,如粥之余韵,于无声处蕴藏超然的智慧。她写紫藤萝瀑布垂落,花穗如串串风铃,无风自摇,仿佛在提醒:繁盛终归于宁静。它不争春喧,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将热烈化为一帘幽梦,令观者于驻足间悟得“聚散有时”的从容。木槿花朝开暮落,看似脆弱,却日日新发,以短暂的绽放诠释:生命的力量不在于长久,而在于每次凋零后,仍能以清丽之姿重生。丁香结总在雨中愈显缠绵,她却写道“结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问题也是解不完的”。与其纠结于难解之结,不如在解结的过程中,品味生命的厚重与绵长。草木荣枯,在她笔下已非单纯的自然之物,而成为生命的隐喻。它们以各自姿态,演绎不争、不执、不惧,于时光长河中,将生命的精华沉淀为“心无挂碍,万事澄明”。正如熬透的粥,余韵悠长,却透出本真的清甜。

  宗璞的“温粥”,不仅是个体生命的书写,更是一代知识分子于时代洪流中守护精神家园的缩影。“真正的人生是悲喜自渡,无宠不惊地过好这一生。”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把自己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