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日报 数字报纸


a0004版:海潮

等闲日月映小雪

  郑凌红/文

  “小雪”之前,择了个晴日出门去,为心底或深或浅的执念,也为未冷将冷时的一往无前。

  好时光总是匆匆。眼下暮秋的光阴,竟像岁末长辈给的压岁钱,小心存放着,舍不得用。冬风踏马而来,一年将尽,也许这时,逗号用不上了,省略号也嫌多余,唯有感叹号最合适。

  他乡如故乡。看人,看叶,看陌生环境里的另一个自己。我知道,再过些时日,真正的冬天就要来了。冬天,于我而言,是个无聊的季节。梧桐叶落尽,秋水向远方奔逝,冷漠,不回头,消失在天际线下。一行人,自天南海北相见,在阳光下拥抱,却不觉陌生。灵魂中那些相似的部分,被阳光一一收藏,此时摊开,化作另一种感应,飘飘荡荡,停在陌生的乡野,停在陌生的枝丫,停在瓦蓝的辽阔处——天地须臾静止,如固若金汤的结界,隔开了昨我与今我。原来每个季节的转换,都是生命与自我的一场郑重对话。

  天不冷,未多添衣,长袖便成了善舞的符号。感慨早起的空气,迎接新一天的快感。晚起的人,世间渐起的喧闹,对生活的热望是递进的,拾级而上的,充满期待,不像寒冬腊月那般冷飕飕,让人身体本能地拒绝,连最爱游逛的人,也甘愿蜷在家里,缩在被窝的环抱中,沉浸于懒洋洋的片刻欢欣。

  橙已黄,橘犹绿。踏着阳光,恍恍惚惚从上午走到中午。午后困意袭来,无案牍劳形,随心沏茶,翻几页书,竟鬼使神差在沙发上空灵入梦。那情境,可堪回味,如小时候父母唤我打酱油,欣欣然赴约,不知不觉,便踏入另一番天地。下午,依旧看景。看风景的人,风景里的人,人与景相映,人成风景,风景化人。我无意将风景尽收眼底,只作片刻的目光停驻,至于日后能否自回忆的百宝箱中取出,则是后话,也看因缘。

  在山间漫行,见几位女子正享受属于她们的好时光。我不由得感慨,她们或许什么也没想,却能捕捉到生活中那些旁人眼中极微小的美好。踱步古楼,移身窗前,右角的天空被目光拉长,远处红黄交错——枫叶,银杏,南瓜,玉米,辣椒,笋干,萝卜,如一块块诱人的方巾,覆在每个人的眼前。这每一个人,是我想象中的每一个人:赶路的,归家的,看风景的,神游天外的,不仅浪漫,更带一种豪迈。豪迈如潮声,千卷万堆,跌入无人知晓的梦境。

  归来时,已不似出发时那般热烈,如顽童不知疲倦。我,似乎有些累了。我得把自己安顿好。立冬过后,便是小雪。时间是最忠实的证人,见证了我淡淡的忧思。开始思索关于冬天的自我认知,要的正是那洁白静谧的况味,删繁就简,淡极始艳,没有非打不可的电话,没有非见不可的人,也没有迫不及待要遇见的风景。此前的出发,像是对这一年的小结,也是对自我的犒赏。或许生命的修行,就是在寒来暑往中学会与自己温柔相处。

  惊讶于心境变迁,也每每感慨世事流转。孩子的脸,仍如蒸好的面包般光洁;男人们游走在生活的碎片里,带着沧桑,却勇毅前行。正如女人们,本就如一条条鱼,游在水里,目光投向暗夜,高贵而坚定,义无反顾。

  春花已过,秋月已归,冬雪可期。闲下来时,脑海里总浮现出一句话:当你发现自己长得像父亲了,那就是变老了。我承认,不敢长久凝视父亲,正如不敢在镜中端详自己。对万物的认知,对自身局限的觉察,对时间无情带来的沧桑,如黄叶飘落在地,如夜雨打在屋檐,点点滴滴,敲出有心人的声声轻叹。我们在目送别人的同时,也在被时光目送。

  这世上,每天都有离别,有目送,有怀念。小雪向前,仍是我向往的日子。向往,是一个人的冥想,冥想一个安静的我,本来的我,不被鼓动的我,可以坦然相对的我。

  记得电视剧《红楼梦》最后一幕:宝玉深一脚浅一脚走入无边的雪野,身后留下孤独的脚印。那是一场大雪;而南方,小雪时节依然无雪,却拥有更多颜色。记忆中的色彩呼啸而来——山风,暖阳,溪流,芦苇,天空,这些词语都成了浅冬的告白。也记得《水浒传》里“风雪山神庙”的那位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迅忽光阴,转眼入冬,锦衣裙袄虽由李小二浑家缝补,却也掩不住满身豪气、一腔悲欢。古人的雪落进书页,我们的雪下在心里——同样的洁白,不同的心境。

  小雪,悄无声息,潜入广袤大地。一切正在改变,一切又仿佛如初。时间,坐在初冬的地毯上,安静如一张泛黄的照片。而我们在季节的轮回中,终于懂得:最美的风景,是内心与万物的相看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