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上接第三版)
倭寇、海贼特别与太平县一带沿海过意不去?不完全是呀。
我细想了很多年,台州和漳州并不富有,为什么屡犯两地呢?这一定与地域民性有关。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找到《叶志》细细研读,书上如此直白地写着:“太平在台最南,民尤质直原悫……任侠之徒,时时持官府短长,武断乡里。忿怒,群数十人,持梃格斗。(当)屋有厅事,其子弟不事生产作业,益惰窳。其(地)人好气,善告讦,一不相能,讼缠孥裔不解,甚至自残或病亡诬赖人……”
够了,一个好气、好斗、好惰、好缠、好诬的地方群雕跃然纸上。
我们多半是他们的后人,但是,他们却是太平人实打实的祖先群体呀!
我想找找形象好点的记录,结果又让我失望。成化年间,浙江参政陆容在他的《菽园杂记》中载:乐清近海有村落,其兄弟共娶一妻。成化间,台州府开设太平县,割其地属焉。按行,访之,果然。盖岛夷之俗,因袭久矣。
乐清这个兄弟县,为什么不把雁荡山割给太平,却把充斥粗俗的旮旮旯旯划给太平县。一个民性“质直厚悫”的太平又多了一分近似原始的因子。当鱼不能渔时,当婚不成姻时,那人生还恁个活法?这叹息,声如雷鸣,官府装作不闻,而倭寇、海匪听到了,他们认为那里有他们扎根的土壤。
嘉靖年的林贵兆,本邑团浦人,曾任江西赣州府的一个知县。二三十年后辞官回乡,见卑瘠之地,亦籍而税时,奋笔报告《与魏清渠大尹论海田》。文章称:春雨优渥,民亟耕之,既而烈日一蒸,咸气转盛,苗已吐花,而槁殆尽,数十年间,未尝有一秋(收)也。
又曰:秋潮时至,凭高一观,波涛万里,见海不见田也。顷之而退,则田塍陇亩,烈日一开,则聚盐成雪,阴风四合,则积卤流波……
海田,即现代泛指的盐碱地。加上当年无力围塘,其海田亦可指原始状态的滩涂,任凭潮水自然进退。此田怎种?此税怎纳?
海禁,让渔民失去生计;海田加税,又让田农不得好过。
《嘉靖太平县志》兵寇篇第三条赫然写着:宣德四年五月,黄岩奸民周来保因困于役,逃入海,导倭入犯。
又碰上一位周姓族人。
仔细想来,明朝是个半死不活的朝代,哪一个政府会好生妙计不让自己的子民好生。明朝应该是其中之一,注定了明朝不会有中兴气象,注定了很多的周来保要入海为匪。
历史有时会幽默地眨眼一笑,教我们猜猜,在被倭乱蹂躏而不得安生,又经官军抗倭、杀匪血流成河后,闽浙一带民众仿佛刚从棺材里倒出来,待到惊魂稍定时,清军又席卷而来。本来干脆用双手迎接清朝的军队多好呢!而闽浙沿海的民众居然搞起声势浩大的“抗清复明”斗争,台州因此而推迟几年被占领。顺治帝一怒,惩罚台州三年不得科举,莘莘学子进路被堵,故流行一个段子:三年勿来考,考场出青草。表示学业被废的无奈。
其实,我们一定要相信百姓的判断力。亡,百姓苦;兴,百姓苦。
一个人的认知总是有限,正像我们无法洞悉天有多高、地有多大一样。在此的基准上仰望历史,反而对那些纷纷扰扰的事、形形色色的人多了一分善解。掰开来理一理,其恶便是恁恶,其善亦便是恁善。
太平县自设县治始,一直不得安生。明朝如是,清朝更甚,民国远胜前朝。
回望以前三个时代,明仅仅只整肃过洪武、永乐、宣德三代。清亦盛世不过康、雍、乾。民国则无一日不在叮叮当当中度过。时代不同,至衰的原因各有不同,我们从中可以抽象出一条铁律:忘记民本,必定至衰。其表现在于常行扰民之策、专事争民之利、无端失民之业、有意困民手足等。于是,民怨、民怒、民愤必然在不同地方、以不同方式、分不同程度地涌动并呈现开来。
而直接感知或直面这些民情的是那些“芝麻”大的知县。
唯上是必然的,唯下可能是选择的。
郡县制是中国政治文化的伟大创造。知县既是大政策的执行者,又是本邑微观政策的制定者,所以这个角色的事权很少也很大。要说很少,在于执行刚性政策时很少有变通余地。要说很大,即在本域治理过程中,他可以把晚上的想法,明早即可命人实施。知县是上下矛盾的交汇点,因此会长期处于左右为难的状态里。也好,只要有左右为难,当然也有左右逢源之时。一如明、清两朝的海禁,禁,是原则问题。知县们有时会半眯着眼睛,瞄着海上船影,白茫茫的海上自然渔、匪难分。一旦声响很大,就借兵打击。打而不死,死不消停。太平县沿海几百年就这样在海禁与嗨禁的争斗之中,消耗国力和民心。
我想以太平县首任知县到第十九任知县为样本,捋出知县们的去向,其中三任因“德优才短”,被“左调去”或“改教去”;一任因性暴戾而卸任;一任是“用是浸失誉”被“左调”;一任在位上“被劾去”;一任因劳累死于任上。真是左右不是人,可见知县并不好当哟!
担负一县太平的重任,知县是没有丝毫理由可以推诿的。民众从来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亮出诉求,知县则从本邑整体利益把握资源走向,显然矛盾时时在,事事在。“德优才短”者,可能好心办砸事。“德劣才长”者可能办成事,却失了分。问题是大多知县没认识到自己的德与才之间的比例关系,有的甚至过高地评价自己是德才双全者,那对治下的邑地将是严重的隐患。这在明、清志书里或多或少透着丝丝信息。
凡好事办砸者,会有很多空间让人猜疑。凡办成事却又招来嗡嗡骂声者,又会有另一种空间叫人议论。当类似的猜疑和议论多了,弥漫于市井,黏附于某特定群体,会渐渐地唤醒冷藏的民性因子,慢慢地来个同类项合并,只要给予一根火柴,该来的一定来。
反正几百年了,也不怕明、清的知县们给穿小鞋。我要问,几个倭寇居然能纠集起成百上千邑人滋事生非。而你是一县之令,试看振臂高呼,应者云集否?不见得耶!因为知县无心解决渔民的生存问题,那他们只得“入海”求生,活下来才是硬道理。可见,明、清的太平县知县们揽民于怀者少,推民“入海”者却不少。表征上可谓是太平县人之不幸,本质上考察乃明、清江山之不幸!
《叶志》里有关(温岭)人的民性描述,我想是自然环境和很多“困于役”等人为逼出来的,这应该属于浙闽沿海一带地方的共性。其因子时而显性、时而隐性地遗存在我们身上。500多年了,不知有无完全脱敏?好在当今的世道开明,教化引领,安居乐业,一定消解、更新了不少旧有的民性结构。
我的祖上在箬横司城(盘马山台),属军户世家,也就是在抗击倭寇的最前线,跟那奸民周来保不知有多少关系,宗族是远是近都无关紧要。此刻我要说的是,不仅仅是温岭人,应该是台州沿海居民的祖宗们处境之艰辛,无法想象。
我曾经几次去箬横的田埂上,眺望浩渺的大海,揣摸着祖上如何辨别倭寇与海匪;我又穿梭于无边的稻田,体味着祖上边春耕边候匪的那份急迫。
现在的世界是变乱交织的世界,而我们有幸生活在太平中国的太平(温岭)县。
(稿于2025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