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文

一

　　2025年清明时节，温岭市博物馆林俊先生向我展示了一张来自大英博物馆馆藏的“1842年《浙江太平县营舆图》”的高清图片。我端详良久，疑团骤起，一幅县级营舆图，怎么会“飞”到遥远的海外？

　　《浙江太平县营舆图》，采用典型的中国古代地舆图绘制手法。此图以太平县城为中心，以垛堞为符号表示城墙，整个县城似方似圆，并配有东南西北四个大门外加一个小南门。城池周边是起伏的山峦，莞田岭、梅岭、亭（藤）岭、横山头等环城而立。城东方是松门卫城，东北为新河所，西边是温岭（峤）所，南边为隘顽寨城，西南边是楚门所，极具鼎足之势。

　　县、卫、所之间布置了若干个联接点，濒海前线以台为单位。台，可实亦可空。实台放烽火用，以便快速传达敌讯；空台可屯兵，就近御敌。如松门卫连接新河所，以台为主，如河头台、淋头台、平都台、林家铺台、盘马台、金清台。相对内地一线则用拨连接，如太平城到新河所就安排若干拨，横山头拨、铁场拨、寺前桥拨等。太平全境共计安排46个台、拨在交通节点上，并且在盘马山和娘娘宫的出海口各设一艘官船待命。

　　绘制者只怕不够详细，分别在县城、松门卫、隘顽寨城的示意图中标注详细的文字。

　　太平县城：额设驻劄参将壹员哈振鳌，千总壹员王镇标，外委壹员刘光禧，安兵壹佰贰拾伍名。东至铁场贰拾里交界止，南至亭岭头壹拾里交界止，西至梅亭头伍里交界止，北至虞岙岭壹拾里交界止。

　　松门卫城：额设驻防署守备壹员黄得胜，轮防把总壹员金允福，安兵防守。

　　隘顽寨城：设轮防把总壹员洪金辉，安兵防守。

　　从图上的军事用词看，“台”“拨”等均系明代卫所军事体系中特有的基层军事单位名称。一时间，我大为惊叹，难道是明代的营舆图？继而请教有关方家，温岭市融媒体中心的黄晓慧记者认定应是大清道光年的营舆图。《光绪太平续志》武职表载的人名与图上的人名基本对应，史料凿凿，无需赘言。

　　哦！清朝的海防基本上沿用大明的构架。

　　一个偏僻小县的营舆图，怎么流落大英博物馆？而且馆藏的时间竟然是1842年。众人开始惶惑起来。

　　1840年，爆发第一次鸦片战争。1842年，清政府被迫签下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中国自此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从此越发积贫积弱，长达百年之久。

　　1842年，一个让中国历史遭难的年份！

　　1842年，一个让志士仁人奋发雪耻的年份！

　　然而，处于江南一隅，东海边角的太平县，也许还来不及评估1842这个年份会有多大深重灾难。参将哈振鳌、千总王振标、守备黄得胜就在这一年兴高采烈地上任了。于是，崭新的营舆图随守将的更替而更新。

　　同年，他们的名字随着《浙江太平县营舆图》出现在英国皇家某机构的桌面上。

　　连一个小县的守军都了如指掌，单向透明的军事信息，这仗怎打？第二次鸦片战争又失败了，自然引来列强环伺，如虎如狼，大清政府只有赔款、割地的份了。

　　大局不稳，小局何安？《光绪太平续志》载：乃自道光季年，土匪骤兴，民变间作，驯至粤贼之乱，寇氛充斥，内外交讧，荼毒生灵，不可殚记。

　　一句“不可殚记”道尽了当年的丛生乱象啊！是的，正当林则徐虎门销烟正酣时，本地教匪王钦本聚众山后堂，企图攻打县城，结果被官军连堂带人一并焚烧。匪灭不足惜，可惜的是一炬焦土烧了千万贝叶经书。其罪之重，匪也！官耶！

　　二

　　一张薄薄的《浙江太平县营舆图》，一份沉重的《南京条约》，不早不迟相遇于1842年。偶然也好，必然也罢，值得史学家们多维度、多面向去观照。

　　我要说的是，历史有时忒个眷顾小小的太平县。是的，《浙江太平县营舆图》成图约300年前，太平早有一张牵动大历史的画卷——《太平抗倭图》，此图装满了太平县治以来，本地人民为求生求活而奋勇抗争的历史。

　　温岭设县于明成化五年（1469），时称太平县。

　　有人说，因境内有太平山故称太平县。我们可以从零星的史料中，发现设县的理由：此地人稀地广，豪民争强，恶少成群，倭寇时乱，课税难收，鞭长莫及。哦，原来是政府管控能力式微，将会出现严重的不太平，故设县治，期盼太平。

　　第十九任知县曾才汉《书太平志后》写道：“嘉靖戊戌（1538），予承乏兹邑，既下车视篆，第见百度废弛，风俗刁伪，号称难治，辄凛然惧。”

　　此时离设县已70年了，但依然让新任知县深感治地之恐惧，太平之遥远。

　　对了，难治所在，总有难治的理由。改变难治，也有改变的道理。于是，这位知县花了三年时间，请本邑学者叶良佩主修县志，详细记录设县70多年来的大事小情，以资后人借鉴，史称《嘉靖太平县志》。因主修人姓叶，俗称《叶志》。

　　那年是嘉靖十九年（1540），这部县志成了明朝太平县的唯一志书。1540年以后的明太平，其史料均“故不及详考”。

　　从此，曾才汉的名字，也算是疲惫明代太平县里的一点光亮。他的后任又后任知县方辂，也许从志书上启发了什么，一上任就“请帑兴筑”县城墙。公文请示理由充分，一是遵循先帝“筑高墙”的教导，二是倭犯猖獗，安境保民为第一要务。

　　通过“二尹清江杨君旻”的帮助，采取上面要一点、豪绅集一点、劳役义工摊一点的办法。到嘉靖三十一年，一堵周围四里又二百七十七步，似方似圆的城墙终于落成。

　　那年，台州府城正着手建造；那年，黄岩县治被倭寇占领了七天；那年，崭新的太平县城迎来了轰动历史的抗倭大战。

　　《太平抗倭图》原名叫《关公退倭图》，作者系嘉靖年间周世隆。此图原藏于太平城中，1959年移藏浙江省文管会，1960年代，由中国历史博物馆调拨收藏。关公退倭，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唯物主义思想指导下的社会认同，被改名为《太平抗倭图》。

　　著名美术史学专家王伯敏先生曾在1959年第5期的《文物》杂志上发表了《明代民间杰出历史画“太平抗倭图”》的文章，详细解读了太平县城抗倭战斗的激烈画面，歌颂了太平人民抗击侵略者的英勇和智慧。王伯敏先生是美术史专家，他的文章重点在于如何认定它是明朝画作，同时认同作者是非专业画家，反而画得不拘一格，大气简朴。

　　也巧，2012年《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发表陈履生先生的文章，专评《太平抗倭图》的艺术特点。

　　两位专家一致的画评：此图具有重大的历史价值，也有重大的艺术价值。从表现手法上归纳为民间风格，“地舆图”方式。

　　一张图牵出一个风云际会的历史。一个民间风格的民间画人周世隆，和着那个多难而抗争的太平已永记史册。

　　三

　　《太平抗倭图》与《浙江太平县营舆图》，还有一座孤零零“健在”的城门——小南门，是那个太平县城可移动和不可移动的文物遗存。虽然它们分散于百年之外，相隔于万里之远。仍然不会影响我们理解三者间特有的闭环逻辑，城可御敌。营舆图是表达城与卫、所之间的联动关系。而《太平抗倭图》却真实记录了城与《浙江太平县营舆图》在实际战斗中的功能呈现。它们都是为了太平而生，也因为不太平而分崩离析。

　　我看大明王朝，从总体上好像懒得清朗，又懒得硬朗。洪武初，反贪腐，诛九族，可谓决绝。不几代，它的子孙皇帝们被时间泡得软了骨头，哪有皇帝可以几年不上朝？可以与国库争钞票？永乐帝曾想着大展宏图，派郑和造大船，七下西洋示国威。却因几个倭寇毛贼滋扰海境，竟然比他老爹还要变本加厉地实施海禁。如此一来，活生生地断了万里海疆上多少人民的生机呀！却为倭寇海匪队伍的壮大提供了无限的人力资源，直接或间接地助长了倭寇的嚣张气焰。可见，明朝的国策犯了严重的分裂症，以致殃民几百年。

　　海禁，哪有这么容易？沿线万里，犬牙交错，岛屿丛生。对此，大明政府有足够的认识，朝中高人集聚，自然妙计迭出，用现代语言叙述叫作“财政不出钱，守好海岸线”。于是，朝廷文件规定沿海一带以县为单位，原则上设卫城一座，下设若干所，实行军事管制。卫城额员2000～5000人不等，兵员来源，三丁抽一，可世袭传代。政府额配一兵一亩左右的田地，实行以耕养兵，兵农合一。实际管理是：三分军事，七分农时。嘉靖十一年，太平县有10892户居民，其中军户2089户，占总户数的五分之一。

　　乱是必然的。

　　任何新政初行时一般尚不可懈怠。假以时日，“城内”人会在实施体验中找到利己的漏洞，比如说日常巡逻与农忙冲突，他们知道农时不可失，而巡逻少一时甚至少一次不见得有实绩差异。“城外”人也在长期观察中发现，春耕、芒种时节，兵人自顾不暇，才趁机作乱。所以，整个明朝的抗倭战斗，大多发生在农历上半年的三五月间。

　　官匪双方，憋足耐力。终于等到了嘉靖一代，其卫、所制已实行了150多年，那种农兵业务三七开的管理机制，早已将军人应有特质消解到与农民不分彼此的程度了。另外，各个卫、所，塌的塌，倒的倒。倒塌、破败的围城如土堆般的雕塑，坦呈在中国东南沿海，于是海禁成了嗨禁。

　　海上走私风起云涌，为了不被牵连九族，长期失业的沿海商人，一条生命两种准备。走私成功，富甲乡里；一旦被查，就号称倭寇，抗击官兵。明代刑部尚书郑晓的《皇明四夷考·日本》中载：大抵贼中皆华人，倭奴直十之一二。据载，整一个明朝，倭情犯疆计266宗，而嘉靖当家的44年里就有198宗。

　　不是嘉靖皇帝无能，而是嘉靖恰好赶上应该生乱的年代。

　　我粗略地梳理了嘉靖代198宗的倭乱，作乱的重点在浙江台州和福建漳州。台州的作乱点以太平县的大陈岛为中心点，北向海门、临海、宁海、宁波、松江等地；南向松门、玉环、乐清、温州，一直连到漳州。

　　（下转第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