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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宅里春秋藏尽百年文脉

​——读《江山故宅》

  王玉美/文

  翻开范小青的《江山故宅》,不像闯入一部小说,倒似轻轻推开苏州园林一扇雕花木门——“吱呀”声中,评弹的婉转调子悠悠漫来,绣绷上的丝线在光影间流转,两座故宅静立于时光深处,将两个家族百余年的兴衰、一座城的浮沉,尽数揉进江南的烟雨与晨光里。这部作品最动人的,并非跌宕的情节,而是将苏州的文化肌理与家族的命运轨迹细腻交织,使百年变迁有了可触的温度,也让中国文化中重情重义的底色,在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间悄然浮现。

  苏州园林是这部书的“骨”。范小青写园林,从不流于景致描摹,而是将其视为故事的参与者。清末民初,窗棂雕花映照着家族鼎盛时的宴饮,假山石后藏过读书子弟的身影;战乱年代,一池碧水映照离散泪痕,回廊青苔记录无人打理的荒芜;及至当代,修缮一新的亭台迎回寻根的后人,月光穿过熟悉的花窗,洒落新铺的青石板。园中一草一木、一亭一榭,皆为时光的刻度——既见证家族的联姻与扶持,也铭记困境中的守望与坚持;既容纳过喜悦的喧闹,也沉淀下无声的悲伤。读者随人物步履穿行园中,所见的不只江南雅致,更是百年来中国人对“家”与“根”的执念,是故宅历经风雨却不散的烟火气。

  刺绣与评弹是这部书的“魂”。范小青笔下的刺绣,从不囿于工艺展示:或许是少女为心上人绣制的荷包,针脚里藏着未言的情愫;或是战乱中携出的绣品,成为家族延续的信物;又或是当代匠人复刻的古绣,一针一线皆还原祖辈匠心。刺绣的细腻,恰如中国人情感的含蓄——那些难言的牵挂、未尽的责任,都被织入丝线,跨越年代静静传递。而评弹的声调,则是贯穿始终的背景音:茶馆里艺人唱着古今故事,婉转时对应家族安稳,悲切时伴人物坎坷。评弹的“说噱弹唱”,不仅强化了苏州地域特色,更成为历史的注脚——既唱外界的风云变幻,也吟故宅里的寻常悲欢,为家族故事添一份江南独有的温柔与厚重。

  两个家族的兴衰是这部书的“脉”。从清末民初实业起家,到战乱流离,再到当代重聚,范小青未刻意渲染家族的荣辱起伏,而是聚焦于普通人的抉择:危难时是变卖祖产救助族人,还是守护信物以待将来?是离宅闯荡,还是留守祖业?是牢记旧怨,还是放下隔阂延续亲情?这些选择中并无惊天壮举,却透出中国文化中最珍贵的“情义”——鼎盛时两姓互助共兴家业,落魄时不离不弃,纵使只剩一句承诺、一件信物,也要将情义传承下去;至当代,散居各方的后人因故宅重聚,面对历史遗留的误解,终以宽容和理解续写家史。这份“重情重义”,从不流于口号,而是融于日常相处、危难援手、代代相传的家风之中,成为两个家族跨越百年仍能凝聚的根基。

  读《江山故宅》,最动容处在于其对“变”与“不变”的书写。百余年间,时代更迭——从清末动荡到新中国成立,从计划经济到市场大潮,外界天翻地覆;故宅样貌亦在改变,部分损毁,部分修缮,部分添新。而始终未变的,是中国人对文化的坚守:园林的雅致、刺绣的匠心、评弹的韵味,这些文化符号从未消逝,只以不同方式延续;是对情义的珍视:两姓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未失“守望相助”的初心,此情此义成为连接古今的纽带;是对根的眷恋:无论走多远,后人终归故宅,在熟悉的景致中寻得归属,在家族故事里读懂来处。

  范小青以《江山故宅》告诉我们:所谓“江山”,未必尽是宏大历史,也可以是一座座故宅里的烟火日常;所谓“文脉”,亦非仅存于书卷里,还蕴于园林、刺绣、评弹所承载的生活智慧,以及代代相传的情义与坚守中。翻开这本书,我们所见的不单是两个家族的百年叙事,更是中国人骨血中的文化基因——它让我们懂得,无论行至何方,总有一座故宅、一份情义、一种文化,在静候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