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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悦读

在《秋风饥饿》中,阅尽人间凉暖

  解忧/文

  当窗外的风染上秋的凉意,翻开江一郎的诗集《秋风饥饿》,便仿佛与诗中那一缕“饥饿低嚎”的秋风相遇。这秋风从不只是季节的符号,它裹挟着草木的枯荣与人世的寒凉,也蕴藏着万物生长的韧性,成为诗人书写悲悯、触动心灵的笔触,让我们在秋的意象中,读懂世界的冷与生命的暖。

  江一郎笔下的秋风,带有冷暖交织的况味,正是他对人间最真实的关怀。在诗集同名作《秋风饥饿》中,他赋予秋风“饥饿”的痛感:“天气越来越凉了,那些紫黑的浆果,还在静静做梦,但秋天的梦何其短暂空寂。只有落叶被霜粒踩过,留下泛白的爪痕。只有秋风饥饿低嚎着,摇撼林木。”浆果的“空寂梦”、落叶的“泛白爪痕”,伴着秋风“饥饿低嚎”的声响,将萧瑟的秋意具象化——这风已不仅是自然之风,更似底层人空荡的饭碗、孤独者无声的呐喊。“饥饿”一词,既写秋风摇撼林木的急促,也道尽生命在寒凉中的挣扎,隐含对生存艰难的悲悯。

  但他的秋风从不只有寒凉。《秋天来了》一诗中,笔锋转为“云团带来了潮湿的水汽,万物不因秋天到来停止生长”。没有低嚎的风,没有冰冷的叶,只有湿润的云与不曾停息的生长——这是诗人埋于悲悯之下的温柔:他看见秋凉,更看见凉意中的生机;知晓人世寒苦,却仍愿记录生命的坚韧。正如再艰难的人间,总有人在顽强生活,这种“不停止生长”的注视,让他的悲悯不止于叹息,更包含对生命的尊重与盼望,使秋风里的人间既有凉,也有暖。

  《秋风饥饿》对“痛”的刻画,深入生命的肌理,将万物之痛与人世之痛叠合,写尽“不得不忍”的无奈与“忍无可忍”的绝望。《玻璃》一诗便深具这样的力量:“在破碎之前,有着怎样揪心的疼痛,隐痛。又在巨大的忍耐中坚守着什么”,寥寥几句将玻璃喻作挣扎的生命,那些“隐痛”与“坚守”,宛如现实中人在困境中的坚持;而“现在碎了,他舍弃了”“或许痛苦太深,或许到了该放弃的时候”,诗中并无指责,只有理解;最后“他碎了,在起风的夜里松开了自己的生命”,风凉夜静,让这解脱暗含熬不住的痛楚。

  《树上的钉子》则将疼痛写得更彻底:“这样钉子如何除去?他只能让他留在生命中”,道出疼痛的“无解”——有些痛如钉入树的铁钉,想拔而不能,唯有承受;“痛到不能再痛,就是死了,僵硬的身体里还扎着锋利坚韧”,更将痛感刻入骨髓:即便生命终结,烙印于身的痛也未消散,留下挣扎的痕迹。江一郎笔下的痛从不局限于物,而是借物喻人,不渲染苦难,只平静书写“无奈的承受”,却让每位经历过类似疼痛的人,皆能在诗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江一郎的人文关怀,从不居高临下,而是以“共情”为桥,与弱者站在同一地平线。《怯懦的人》中,他将这份共情写得真切:“走在街头,突然被警察喝住。警察的眼毒啊,仿佛阴冷的刀,从头到脚刮我。我什么都没干过,却像一个罪犯,忍不住浑身颤抖。”诗中的“我”是底层小人物的缩影,活得小心翼翼,一句权威的喝问就让“我”陷入恐慌。诗人不做旁观者去评判“怯懦”,而是代入其中,让“我”的颤抖化为读者可感的战栗,藏着底层生存的卑微,也藏着诗人对这份卑微的真切理解。

  尤为动人的是《在低处,甚至更低》中的自省:“在低处,甚至更低,多少庸常的事物被我看见,又常常被我默然地遗忘在生活的角落里。”他坦言自己曾忽略那些卑微的存在,进而剖白心迹:自己又何尝不在低处?也曾追逐显赫与光鲜。这样的自省褪去了“俯视”的姿态,他深知自己与那些被遗忘的生命实为同类,都是被生活席卷的“庸常”。这份“同命相连”的体认,让他的悲悯更具真诚的力量。

  剥开悲悯与疼痛,诗集的深处是江一郎对爱人、亲友与故土毫不修饰的温情,如秋日暖阳,为坚硬的生活铺上一层柔软的底色。《老了》中那句“死了,就让我们的白骨赤裸裸搂着,一万年还爱着”,将爱情从日常烟火延续至生命尽头,连白骨都要相拥的执念,透露出跨越生死的坚贞;对母亲的眷恋,藏在《母亲》的质朴语句中:“记不清抱过多少女人,却从不曾抱过最亲的人”,直白道出愧疚;而当母亲被病痛折磨,他写下“长这么大,我好像一直被她抱着,现在我要抱抱她。抱抱这个被疾病折磨的只剩下一副骨架,瘫在床上的老女人”,“老女人”一词卸下矫饰,透出亲昵,“我要抱抱她”则是迟来的疼惜,字字皆是母子情深。

  对故乡与父亲的思念,隐于《寂静的午后》的烟火画面里:“记不清梦见什么,只看到父亲拉回又一车麦子和一片颤晃的夕光”,未言“想念”,却把眷恋埋进“拉麦子的父亲”与“颤晃的夕光”中——那是童年最鲜活的记忆,即便梦境模糊,这份藏于烟火人间的思念,依然清晰而滚烫。

  合上书页,窗外的秋风仿佛已褪去凉意。江一郎的《秋风饥饿》从不只是一部书写苦难的诗集,它借秋风写尽世间的凉薄与生命的坚韧,借万物写透疼痛中的忍耐与绝望,更借烟火家常写满对亲情与故土的暖意与牵挂。那些流淌在诗句中的悲悯与温情,照亮了生活的褶皱,也让我们领悟:即便人间有寒凉,只要仍存对生命的尊重、对所爱之人的眷恋,温暖便不曾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