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幼民/文

　　1979年2月，天气格外寒冷。20岁出头的我，背着背包，提着母亲准备的简单行囊，离乡别母，从温岭汽车站坐上开往金华的汽车，开启人生学车之路。

　　如今人们会觉得，学开车不是件容易事吗？只要符合年龄、身体等条件，随便找个驾校报名，考考理论、练练场地、跑跑道路，学车时间还灵活，有空就学，课时一到，考试通过就能拿照。可那时学习驾驶技术的历程让我至今难忘。

　　走进浙江汽车驾驶技校金华分校（今浙江交通技师学院）大门，我立下志向：学做人要诚实，学手艺要精湛，学技术要专业。我们是全国高考恢复后，经国家统一考试录取到这所学校的，这是国家培养道路运输驾驶员的唯一途径。学校统一招生、统一培养，两年全日制学习后统一分配工作。那时改革开放刚起步，国家正为即将到来的交通大建设培养急需的道路运输人才。

　　如今看来，当年培养道路运输驾驶员的方法和理念十分科学。我们分成若干班级，每班约40人。按学校教学大纲要求，要先进行一年多的理论学习。班主任是位可敬可亲的部队转业军人，驾驶技术高超。军事化管理让同学们服服帖帖，晨起跑步做操，穿插政治、文化学习。学校还特意请雷锋生前领导、战友到校作报告，让大家铭记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的价值观。

　　起初，大家对严格的理论学习有轻视和排斥心理，觉得学驾驶技术和理论学习关联不大。但在老师的循循善诱下，大家逐渐转变思想，投入认真学习。我们系统学习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政治等基础课程，包括高等数学微积分、解析几何、立体几何、化学方程式、物理学定律、专业英语、马克思唯物辩证法等，为汽车理论学习奠定坚实基础。这些知识不仅教会我们如何开车，更教会我们如何以科学严谨的态度面对今后的职业生涯。当年学校专业理论教员师资力量不亚于今日高校。专业的汽车理论学习为汽车驾驶打下坚实基础，提升了整体驾驶素质。汽车设计、制造、构造、维修等课程的开设，让有志于道路运输的同学有了更广阔的从业视野和积累。

　　汽车驾驶技术理论学习要求严格，既要通背当时的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又要掌握理论上的操作要领、路况信息、行人心理分析、车辆技术参数等。乡村、城镇、山区道路的特点，晴好、台风暴雨、雾雪、高温天气对车辆驾驶的影响等，都要求能从理论上诠释。积累越丰厚，越有利于提升驾驶技术水平，达到水到渠成、事半功倍的效果。未正式上车学习前，学校花大成本创造条件，让我们对车辆进行拆装、清洗、润滑、紧固、排故等操作，大家兴趣盎然，收获颇丰。

　　通过系统的理论学习，我们逐步了解汽车基本原理和主要构成部件，包括动力如何传递和分配、制动如何实现、供油和点火系统如何工作、车辆保养如何进行、车辆故障如何判断及解决等，对汽车的认识从感性上升到较全面的理性。

　　一年的理论学习在紧张愉快的氛围中悄然过去。通过严格的理论考试并取得合格成绩后，大家期盼已久的上车学习正式开始，人人摩拳擦掌，夜不能寐。当年我们直接上大货车学习驾驶，8人一组一车，亲如兄弟姐妹。实车教练规章制度严格，第一程序要保证车辆清洁明亮，发动机一尘不染，驾驶室窗明几净。大家穿着学校发的学员服，格外精神，人手一块抹布，出车前、回场后必须把车辆擦洗得锃亮。那时教练车都是专业运输单位退下来的老式嘎斯、道奇、解放牌，在同学们的保养下，每辆车都像新车一样可爱。操作规程规定，早上启动车辆或车辆熄火后重新启动，必须用人力手摇带动发动机启动，以减少发动机磨损，节约蓄电池电力，延长启动马达使用寿命，大家都要严格遵守。前一位同学在教练员指导下开车，后一位就在车厢小窗上观摩。上下车有严格的报告制度，教练员认真执教，既严格又和蔼，毫无保留地传授驾驶技术，须臾不离岗位。出车前、途中、收车后，教练员都要根据每个学员的驾驶状况进行精准中肯的点评总结，让大家日有长进。

　　终于开始上车学习汽车驾驶了，惊喜、紧张、好奇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这么个庞然大物就在自己掌控下开动了。教练员因材施教，毫无保留。上下车动作要领、座位如何调整、仪表如何观察、握方向盘位置、排挡油门离合器制动如何配合、起步熄火如何处理、定点停车要领等，教练员不厌其烦地教导，让我受用终身。每一个操作细节的背后，都蕴含着“度”的把握，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智慧。教练员常挂在嘴边的几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倒背如流：“方向一定要把握好，不能偏”“情况一定要有预见，提早处理”“车速，中速最好”“路线，一定要走在自己的路线上”。现在回想起来，这些是安全驾驶的真谛，感谢教练员。

　　学习汽车驾驶的过程紧张且循序渐进、科学得当。场地教练、城市道路教练、乡村道路教练、山区道路教练、夜间教练、重车教练、长途教练等缺一不可。近50年过去了，我对当年驾驶过的车辆、场地、路线记忆犹新。514号车是我们的教练车，学校附近的岭下朱、七里畈、上茭道是常行驶的路线，浦江、义乌、温州、景德镇、井冈山等地也是当年学习驾驶的路线，哪几个弯、哪几个坡、哪几段路是我开的，都印象深刻。有一次重车教练装水泥，教练员的话仍回响在耳边：一车货物如何均匀分配在车辆前后左右很有讲究，货物的重量、形状、体积决定摆放位置，会影响车辆的安全平稳行驶及油耗。现在想想，都是经验啊。

　　当一个人把先进的操作方法、优秀的驾驶理念铭记于心，是多么受用啊！安全至上、优质服务，这样的价值观贯穿于我的职业驾驶生涯。

　　近一年的驾驶学习结束，同学们迎来检验学习成果的国家考试。考官来自国家监理部门，那时还没有交通警察和考试机构。考官铁面无私，标准严格。考试分为场地考试、城市道路考试、乡村道路考试、山区道路考试、夜间驾驶考试。场地考试又分为桥形倒车、侧方移位、公路掉头等，难度系数较大。特别是山区道路考试，我记得很清楚，考官要求模拟下坡途中车辆制动失灵的安全处置方法，即利用排挡牵制发动机使车辆减速，也就是所谓的“抢挡”。我们车上的8位同学都一次性通过了严格的国家考试，大家十分高兴。但班主任的一席话让我们陷入深思：“通过了考试，拿到了驾驶证，仅仅只是第一步，不能有丝毫骄傲，你们今后的开车道路会充满风险与挑战。希望你们今后都能成为平平安安的驾驶员，兢兢业业的交通人。握好汽车的方向盘，更要把好人生的方向盘。”

　　“把好人生的方向盘”，老师，我记下了您的谆谆教诲。这句朴素的话语，成为我一生恪守的座右铭，让我明白：真正的驾驶之道不仅在手上，更在心中。按照学校分配，我来到浙江汽车运输公司临海分公司报到，被安排到温岭汽车站工作，从事大型货车驾驶。一年后，道路运输急需大型客车驾驶员，我被单位领导选派参加省公司组织的客运驾驶员培训，通过严格的考试后，我成为一名营运客车驾驶员。

　　这方向盘一握就是35年，安全地跑了近300万公里，我亲身见证了交通给人民带来的巨大变迁。我开过的车型有解放牌、东风牌、黄河牌等大型客车，但遵守的价值观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好人生的方向盘。35年如一日，我兢兢业业对待工作，把安全看得重如泰山，待旅客亲如家人。这段始于1979年的学车之路，最终让我领悟到：人生如行车，不仅要把握好前进的方向，更要懂得每个路口的选择都关乎一生的轨迹。我手握的不仅是汽车的方向盘，更是一个时代的脉搏，与祖国发展的车轮一同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