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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夜渡心河​

  郑云霏/文

  不知从何时起,生命里开始飘进一片薄雾,淡淡的,却足以让脚下的路变得朦胧。过去,“死”不过是书页间一粒干涸的墨点,或是远方传来的一声叹息。可当它从概念的虚空悄然落地,化作一次悬而未决的诊断时,才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触到了我的皮肤。

  一切的缘起,是心口那一下无端的慌乱,像琴弦毫无预兆地崩断,留下一片持久的、闷闷的悸动。夜晚因此被拉得格外漫长。我躺在黑暗里,感觉自己像一艘抛锚的船,搁浅在名为时间的死水湾中。白日的那些觉悟——关于能量,关于悲悯,关于“宁作我”的铿锵——全都退潮了,露出底下最原始、最坚硬的礁石:我怕。

  我怕睡去,便再见不到窗外的光。我怕这具刚刚学会与自己和解的皮囊,来不及安放那个崭新的灵魂。这种怕,不是思绪,是触觉。它堵塞在喉头,沉积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份需要努力完成的功课。我与我,周旋久,此刻却周旋不过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我是有限的。

  然而,也正是在这恐惧的最深处,我触到了一种清澈的底。

  当我不再挣扎,任由恐惧在血管里静静流淌时,一种奇异的转变发生了。我忽然听懂了母亲的唠叨——那些没完没了的嘱咐,不再是需要抵抗的噪音,而成了她用尽一生习惯编织的、最笨拙的牵挂;她为身体微恙生出的哀愁,也不再是脆弱的呻吟,而是她的世界在缓缓向内收缩时,发出的最真实的回响。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面透明的墙,此刻忽然通了音讯。原来,我们都是一群渡河的人,河水是时间,彼岸是共同的归宿。先前,我只顾用自己年轻的节奏去衡量她的叮咛,用我的“坚强”去对比她的忧惧。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看清:她那无尽的嘱咐,是她所能给出的最绵长的爱;她那小小的哀愁,正是我心中巨大恐惧的一面微缩的镜子。

  悲悯,由是而生。它从来不是在岸上的指导,而是同在一条船上,终于看懂了对方桨橹的沉重与划水的艰难。

  于是,那碗救赎了我的热粥,其意义便远超一餐饭食。它是“生”给予我的最朴素的回应。当那股暖意从喉间滑入,在胃里缓缓漾开,如同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真实可感。我忽然懂得了何为“活在当下”。当下,并非一句轻飘飘的禅语,它是粥饭的热气,是还能听见母亲嘱咐的福气,是指尖敲击键盘的触感,是窗外断续传来的人间的声音。

  向死而生,原来并非悲壮的宣言,而是如此具体而微的实践——在确知终将失去的阴影下,更加专注地去感受、去倾听、去拥抱每一刻真实的拥有。

  风暴过后,水面未必完全平静,但航船知道了自己的重量与航向。我终于能与那个恐惧的、软弱的自己并肩坐下,对她说:“好吧,我知道你在了。现在,让我们继续。”

  窗外,晨光熹微。世界依旧是那个世界,而我,已悄然渡过了今夜这条属于自己的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