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康康舅舅
许玉红/文
斜风细雨的日子里,很适合忆旧。那日凭栏听雨时,突发奇想,让自己姑且聊发一下少年狂,去走一走雨中的小巷,做一回戴望舒笔下那个结着愁怨的丁香。
独自一人漫步老街,不经意间抬头见到了一家叫作“你好童年”的网红零食店。看着橱窗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糖果,猛然间,忆起了我的康康舅舅。
我的老家在石塘。康康舅舅是我老家的邻居,因为他和我妈妈同辈同姓,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了我们的舅舅。他长得不算帅,可以说有一点丑,脑袋特别大,讲话时带着鼻音,有点翁声翁气。看人时眼神虽然凌厉,但那凌厉中总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仁慈,特别是看到我们这些小屁孩的时候,我总觉得那目光是温柔的。康康舅舅人很聪明,却不善言辞,大人们都喊他“大头康康”!“哦……”他回应得干干脆脆,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快。那时候,邻里关系十分和睦,随意给熟悉的邻人起个宠溺的外号过过嘴瘾,这是一种昵称而非谩骂,没有一丝恶意。当然,我们这些小不点见到他时,还是要毕恭毕敬地喊舅舅,排资论辈总是要讲究的,不然会被大人们指责没有家教。
康康舅舅家人口众多,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他大哥在北京工作,二哥在宁波工作,婚后家安在这边,和我们同在一个四合院里。家里的两个小孩——云芬姐姐和阿伟弟弟,是我儿时青梅竹马的玩伴。康康舅舅的大哥、二哥每次回家探亲时,总会给云芬和阿伟带一些好吃的零食,那是我们从没见过的大城市里的稀罕物。每当这个时候,康康舅舅总会慷慨地拿出一些用透明彩纸包装的糖果,分给我们这几个小邻居吃。小时候的我爱哭且寡言,每当接过舅舅递来的糖果时,惊喜之情溢满眼眶,感谢的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只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舅舅的好。这些糖果是我们孩提时难得的珍馐美馔。吃完后留下的彩色糖纸,我舍不得丢弃,把它们折成一个个闪闪发亮的糖果纸娃娃,盖上一块小花布当被子,装在火柴盒里让他们睡觉。于是,娃娃们就有了一个家,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孩子——娃娃们的家,是康康舅舅给的。
康康舅舅一生未婚,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能像糖果纸娃娃一样有一个自己的家。年轻时有人介绍他去相过亲,却都未果。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别人介绍了下街头的一位姑娘跟舅舅相亲,那姑娘我认识,梳着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很像李春波歌里唱的小芳,但她长相一般,肯定没有小芳漂亮。听说这姑娘的耳朵有点问题,估计是小时候得了中耳炎未及时治疗,影响了听力。本以为这次相亲胜券在握,但遗憾的是,又一次无疾而终,好像说是姑娘家里又不同意了。大人们都替康康舅舅愤愤不平,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就因为外表稍微逊色了一点,婚姻之路走得如此艰难。那时的我、小芬姐姐和阿伟弟弟,第一次萌发了一种想握紧拳头去揍那“小芳”一顿的冲动。儿时的我不懂得爱情和婚姻的真谛是什么,长大后的我常常在想:石塘被誉为“东方的巴黎圣母院”,当时老家小镇上如果真的住着一位名叫艾丝美拉达的姑娘,那我愿意我的康康舅舅变成卡西莫多,去勇敢追求自己的真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日子在指间悄悄地流逝,墙角的栀子花依然静静开放,康康舅舅依旧单着,他身边的人却开始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先是他的二哥、二嫂和弟弟因病英年早逝,几年后,与他相依为命的老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症,不久也离世了。康康舅舅在白发人送黑发人、黑发人送白发人的轮回中慢慢老去。
前一阵子,跟着妈妈和姐姐因事又回了一趟老家。在街上,我们碰到了康康舅舅,妈妈和舅舅几乎同时喊出对方的名字,十分激动。妈妈指了指我和姐姐,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们,舅舅一下子就喊出了我俩的名字。我抬头看向他,发现舅舅已是满头华发,看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在路上,那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拉越长,显得格外的孤独与苍老,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
有些人的生命像糖果,甜了别人的童年,自己的岁月却慢慢融化在寂静里。
康康舅舅的背影渐行渐远,这背影在我心中,永远定格成了一幅难以释怀的画面。
我的康康舅舅,愿你余生安好,岁月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