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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当秋风吹彻枯荷​

  叶海鸥/文

  许久未出门了。

  自母亲离世后,原本散淡的心仿佛随之消逝。那日,受罗爸撺掇,我穿上一件白T、一条绿色运动裤、一双小白鞋,去九龙湖逛一圈。

  拐进九龙湖的一条小径,前方已是“曲院风荷”。“接天莲叶”的青绿与“映日荷花”的诗意,早在秋风初起时就日渐消瘦了。此刻,池水泛起微澜,荷花不见踪影,偶尔有一朵,也苍白得很,失去了往日的妩媚娇羞;荷叶褪去了盛夏的青碧,呈现出青黄、赭石、暗金、灰褐的复杂色调;茎秆或折或弯,有的倔强挺立;莲蓬低垂干瘪,宛如老妇,皱褶成了生命的原色。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李璟的诗句在脑海中闪过,原本就不清澈的双眸更黯淡了。想起去年秋日,缠绵病榻一年半多的母亲已临近生命尽头。我知道,母亲的病已入骨髓,这回她真的要舍我而去了。我惶恐、无助,心痛至窒息。可又能怎样?我的泪水与不舍,终究没能留住母亲。那段日子,我与母亲、与秋风一同憔悴,不堪入目。母亲的离去,让我第一次零距离目睹生命的完整凋零,那是怎样痛彻心扉的感受!无言以表,唯有泪水不断。如今,秋风又起,可我已认不清那日凌晨带走母亲的是哪一缕秋风。若秋风有信,能否捎去我的思念,告诉爱我的母亲,自她走后,她的囡夜夜在梦中痛醒。

  秋风拂过,半池枯荷簌簌作响。枯败的荷叶,是母亲最后枯萎的病容,也是我自己不可抗拒的未来。这种宿命感,自母亲走后就成了心魔,紧紧勒住我的心魂。我无力再奋力生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沿着母亲的足迹,走向同一个终点。“修短随化,终期于尽”,这种穷途的苍凉,让步入生命之秋的我再无半点欢愉。我常常坐着坐着就莫名流泪,不是为死亡,而是因苍凉蚀骨。总觉得,人活一世,就如这半池枯荷,终会枯萎消散,不着痕迹。

  “手拿血书蜻蜓作凭证,哀求母亲将儿认。十六年离娘儿孤零,从未领受慈母心……”哦,是我钟爱的越剧《玉蜻蜓》名段《庵堂认母》。我曾为解元公寻母的执着与其母护犊的决然而深深感怀。人世间有千万种情衷,唯有血脉情最为坚韧,坚如磐石,韧如蒲草。耳畔隐约传来“世间哪个没娘亲”的轻声叩问,敲实了我的心……我的泪又流了下来……

  循声望去,荷塘深处的水榭中有两个中年女人。走近细看,她们应有五十多岁了,身着一身素雅衣裙。在这半池枯荷的荷风中,裙袂轻扬,歌声轻漾,眉宇舒展,笑意浅浅,似乎在尽情享受清晨的秋景与秋味。晨光穿透薄如蝉翼、青黄交集的荷叶,叶脉分明;晨光也毫不吝啬地铺洒在眼前两位“唱者”的眉心眼角,那深深浅浅的细纹清晰可见,铺洒在她们执麦的双手,褶皱清晰,静脉突兀,那是生命的脉络。风过处,池中弯曲的茎秆在渐劲的秋风中努力保持平衡,张扬着一种衰败却不乏张力的倔强,与眼前这两位年过半百的“唱者”相映成趣。

  池中枯荷,不为取悦谁而活,只为忠于自己的姿态。它们的静默,是一种历经盛夏繁华后的领悟——懂得盛放,亦懂得凋零;懂得接纳,更懂得放手。“唱者”亦如此,她们的浅笑,是一种历经花样青春后的淡然,一种与人生渐变和解的坦然,一种深邃的生命宁静。它们与她们各自淡看秋色,各自静美,瞬间治愈了我抓狂两年半的心绪。那一刻,我隐约有了领悟: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抗拒凋零,而在于如何完成凋零。虽说母亲走得早,但毕竟走得还算体面。母亲生命的最后七天,癌细胞已吞噬了她每一根神经末梢,母亲神志完全不清,幸好只有一周,让母亲在生命的尽头没有那么不堪。失去体面,那是一生爱美爱讲究的母亲最不能接受的。虽说我已行至天命之秋,可秋有秋的静美与丰腴,秋有秋的风光与明媚。荷枯,尚能淡然接受秋风侵袭;渐老的生命,为何不能欣然静听时光剥落的声音呢?

  心念至此,人似乎瞬间通透了许多。眼中的世界,仿佛因此被重新校准。眼前的秋风不再萧瑟,仿佛是天地间沉稳的呼吸,让风中的我不再凌乱;眼前的半池枯荷也不再是生命的衰败,仿佛是半幅关于从容与接受的天然杰作,让混沌的我不再沉沦。心中那份试图与衰老、与宿命和解的焦虑,仿佛忽然找到了纾解的途径。生命的功课不在远方,就在每一个当下。如爱玲所说:“我来不及认真地年轻,待明白过来时,只能选择认真地老去。”于是,我想起了午后约好的瑜伽课,瑜伽垫上每一次舒缓的拉伸与深长的呼吸,都是在为自己“疏经通络”,为自己寻求内在的柔韧与平衡;于是,我想起了爽约已久的化妆课,细致地描摹眉眼,不是为了掩盖岁月,而是对自己始终如一的悦纳,对生活不减的热爱,对生命诚挚的礼赞;于是,我想起了冷落至今的那件青绿泳衣,已至天命之年选择自学游泳,试图在水中感受身体的律动与突破,体验不设限的人生,在生命的任何阶段拥抱新的可能……天命之年,早已过了如夏日荷花般灼灼其华的时候,与其惶恐命运的无常与生命的短暂,不如坦然接受生命的节律,活出秋日荷塘的疏朗、静谧与深邃。

  站在这半池枯荷前,我凝视许久,仿佛与之进行了一场漫长的生命对话。那份纠缠了一年有余、如塘底根茎般勒紧我的宿命感,似乎终于撕裂开一条缝隙,有风透了进来,让心松了绑。

  我仰起头,任由初秋的晨光洒满脸庞,与它静静对视。光线照亮了发间每一丝白发,也照拂了脸上的每一条深沟浅壑。久皱的眉宇正一点点舒展,那颗隐匿了两年半的散淡之心,似乎正一点点苏醒。我知道,走出恍惚与颓靡,学会如眼前这半池枯荷般守住从容,淡看秋色,在静谧中活出辽阔,将是我此后漫长的功课。若能于秋风中,听清生命的笙歌,那便是极好的了。

  低眉,整了整始终热爱的白T、绿裤,然后,浅笑挥手,与这半池枯荷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