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日报 数字报纸


a0004版:海潮

塘下街的早餐往事

  张亚妮/文

  (一)卖馄饨的女人

  下午,我去吃了一碗馄饨,吃出了老式馄饨的味道。饮食有时就像带着基因密码,不同厨师赋予它不同口感,带给顾客不同的精神享受。而这碗馄饨,有着儿时塘下街入口第一家店的口味,是旧时光的味道。

  念小学时,我每天五点半起床,早早赶到教室门口等门卫开门,仿佛在履行一种虔诚的上学仪式。起得太早,吃饭就随缘,奶奶做什么我就吃什么。直到小学四年级,我的早饭有了转机。前三年我完全没有零花钱,四年级时,手里终于有了些零碎硬币。

  对孩子来说,手握能自由支配的两块钱,简直脱胎换骨。我每天更有早起的动力,就盼着用这点钱找点乐子。

  塘下街入口第一家是馄饨面条店,卖的品种不多,但物美价廉。准确地说,在那个年代的小镇上,多数食物都物美价廉。店主是一位来自外省的美貌少妇,她气质纯朴,皮肤白净细腻,看上去气血很足,整个人很丰盈。说到少妇,总让人觉得三十来岁,实际上,很多去外地务工的女性早婚早育,也许她只有二十来岁。

  因为店家貌美,我总觉得她的馄饨格外干净好吃,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信任。通常,我看男人只看一眼,但看漂亮女性,就想长久地看。我看她坐在那里包馄饨,白嫩的手指灵活娴熟,把肉和皮沾点水就轻易糅合在一起,馄饨很快变成一条灵巧的小金鱼。由于辛勤,她圆圆的脸上,那个小而圆润的鼻子轻轻皱着,鼻尖已微微渗出汗珠。那女人坐在灯晕中央,身影在蒸腾的热气里浮动,仿佛晨光里雕琢出的一道温润轮廓。

  我自认为起得早,但每次去她店里,她都已开店迎客,把食材收拾得有条不紊,可想而知有多辛苦。

  时辰尚早,店内只零星坐着几位客人,大家都默然低头,专注于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慰藉。偶有食客吃完起身,女人便迅速过去收拾碗筷,随手拿起湿布擦抹桌面,动作利落又轻柔。擦完桌子,她又微微弓着背,继续低头包馄饨。

  女人的馄饨一碗只卖一块钱,吃不饱可以买两块钱的大碗装。咬一口,皮薄馅嫩,味美汤鲜,加上醋和花椒油,更是满嘴生香,这算是我的“启蒙馄饨”。后来吃到的馄饨,越做越大,直逼饺子,一点没有馄饨的“秀气”。

  这样好吃的馄饨,我只吃了两年。我读初中后,她就闭店转让了,不知去哪里谋生了。

  (二)卖包子的男人

  卖包子的男人也来自外省,他长得很秀气,却蓄了八字胡,让自己看上去更粗糙、更有男人味。他年龄看上去不大,暂且叫他包子叔吧。

  包子叔勤劳能干,是做早餐的高手,做出的菜包、肉包、麻球都十分可口。他的“一方天地”,就是一辆三轮车和几排蒸笼。起初他做生意打“游击战”,车子骑到哪儿就卖到哪儿。后来经过我们开放式的小学,他敏锐地瞅中商机,每天定时在这里叫卖。

  包子叔的生意十分火爆,只要下课铃一响,他的三轮车前就围满饥饿又贪嘴的孩子。他们或紧紧攥着硬币,或高高扬起纸币,扯开喉咙大喊:“给我一个菜包!”“给我一个肉包!”包子叔满脸堆笑,摊开家当,像变戏法一样迅速揭开笼盖,笼屉的热气一下腾起,裹着暖烘烘的香气。在孩子们“哇”的声响中,他把干净白嫩的包子麻利地装进白色塑料袋里,一面递给客人,一面收钱。

  我深深记得,他的菜包五毛一个,肉包六毛一个,差别不大。价格尚算便宜,但我想吃一回也不易,因为我那时完全没有零花钱。于是,我常年眼巴巴地看着包子叔把一个个洁白无瑕的包子,从蒸笼里取出来,放到一双双挥舞的小手上。

  有一天,看着香喷喷蒸笼发呆的人多了一个,那是一位常在附近捡垃圾的阿婆。她实在太苍老了,佝偻着背,拎着一只装满废品的蛇皮袋,看上去像被一座小山压着。瘦弱的身躯静靠着墙壁,目光里有对食物的渴望,但不贪婪,反而有点慈祥。

  我走过去问:“阿婆,你想吃包子吗?”她笑着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咬不动了,不想吃。”但我知道她想吃,人的语言可以骗人,眼神却骗不了人。

  后来,我们几个小朋友商量,把教室里的废纸板、草稿纸、矿泉水瓶都攒起来,每周五一起送给阿婆。换了钱,她就能吃上包子了。

  等我读完三年级,我们的乡野小学倒闭了,并入镇上的中心小学。包子叔也不定点售卖了,重新打起“游击战”,每天骑着三轮车在不同的村子之间来回游荡、叫卖。我以为再也吃不到包子叔的菜包了,只在梦乡里偶尔听到包子叔拉长的悠扬尾音:“卖菜包肉包咯!”

  有一个周六,上午九点,我还在床上酣睡,奶奶突然上楼,往我的床头放了一只菜包。我的鼻子闻到味儿,抢先一步醒来,双手拿起来就往嘴里塞。奶奶说:“楼下有小贩经过卖包子,买了一个,你尝尝。”我一吃就知道,这是包子叔的手艺。

  我问奶奶:“卖包子的人是不是有两撇胡须?”奶奶说:“你怎么知道?”我又问:“我以后周末的早饭还想吃他卖的菜包,可以吗?”奶奶说:“好,但你不许告诉别人,我就给你一个人买。”

  但后来,包子叔大概嫌我们村里的生意不好,再也不来叫卖,去别处谋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