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与远方
《追故乡的人》中的现代乡愁
赵乔/文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无论身处何地,故乡始终是游子最眷恋的地方。古今中外,文人墨客无不将最深情的文字献给故乡。读完《追故乡的人》,我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
《追故乡的人》是熊培云先生的图文集,它以近百篇短文和近百幅黑白照片,呈现乡村原始朴实的生命状态,记录乡村衰败的景象,坦露作者对故乡的复杂情绪。阅读这本书,让我不禁思考自己与故乡的关系。
书中对故乡风土人情的温暖回忆令我感同身受。江西修水是作者的故乡,是与生俱来的归属。在骨肉相连的亲近中,故乡的山水滋养了他的脾性,奠定了他成长的根基。他能捕捉到故乡事物中饶有意味的部分。小时候给奶奶挑水的水井,曾与玩伴嬉戏的河流,插秧割禾的土地,长满青草的山坡,通往县城的乡村公路……每一段文字、每一幅画面,都是一段鲜活的往事,人物和细节都真实可感,构成了作者成长过程中的生命底色。故乡大地上的水稻、棉花,印证了曾经的岁月,以及旧时光里的人和事,代表着可亲近的土地和旺盛的生命力。剥去修辞,具体的物象借助朴素的文字,折射出对美好时光的追忆和对故乡无尽的怀念。作者坦言:“我是一个追故乡的人,有时候追回故乡,有时候追到天边,有时候追入文字,更多的时候,是追进梦里。”通过回忆构建的诗意存在,是生命的支点。这个故乡,在过去。
阅读时,我对书中描写故乡人事皆非的惆怅深有共鸣。故乡,是离开之后才能真正拥有的地方。自从外出求学、工作,作者与故乡在物理空间上渐行渐远。但他始终无法挣脱那根深蒂固的牵系,思念故乡是生理和心理不可抗拒的本能。偶然回乡的亲密接触中,他惊讶地发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故乡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变迁,更是乡村凋敝的尴尬处境。在快速变革的年代,城市文明大刀阔斧地推进,“年轻人外出打工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来。村里人抱怨说,山上柴火越来越多,没有人砍了,映山红开得再也不如从前漫山遍野地艳丽了”。村里的古树被贩子买走,带着它的过去消失。“我经历了继祖母去世之后最难以忍受的一次生离死别。”缺失了可供依赖的自然万物,故乡已然失却了呼吸、脉搏和心跳。这个故乡,在眼前。愈是为故乡的沦陷失望,愈是努力追索曾经的美好。在不断地远离和企图再一次亲近的艰难跋涉中,“我的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我一度觉得自己在这个故乡已经没有了未来”。“没有那些杂草丛生的山坡,我不仅难以偎依地球,而且真的无法抵达天空了”。那种被万物和土地悬空的迷茫焦虑,是失了根的游子的痛苦。怀念过去,忧虑未来,怀念和忧虑都是热爱故乡的方式。细腻敏感的思维,纯粹真挚的文字,对乡愁的书写如此真切。
最让我受启发的,是书中对故乡更本质的思考。传统意义上的故乡,是出生地。“我”追寻的绝不是地理上的一个区域,而是安养身心的处所。在日新月异的过程中,乡村最宝贵的文明正在消逝。发展必然带来乡村的毁灭吗?“故乡的守望者”在不断地碰撞和叩问中,坦言“不再因为日夜思念它而忘记丰富的世界”。他远走欧洲,接触并容纳陌生世界的所有见闻和体悟,希望将故乡拓展为所热爱的一切。在故乡,你可能只是一个盆景,生长空间或多或少地受到限制。只有走出去,走到更广阔的天地,接触多元文化,丰富学识和经验,就好像不断地换盆,才可能长成参天大树,实现人生价值。这个故乡,在将来。
读完这本书,我深深感到我们每个人都是故乡的守望者,在追寻与逃离间徘徊,在回忆与现实中挣扎,最终在思考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