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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长大后,我成了你

  潘以林/文

  时光如月光宝盒,一旦开启,尘封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记忆里的小学校园,总是充满温馨。校门口巨大的五角星闪闪发亮。走进校园,一排排冬青树有序排列,其间小鸟鸣叫不停。每当那熟悉的旋律“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响起,我便想起小学班主任金老师。

  光阴荏苒,如今我已满头白发,却仍记得当年爷爷领我去学校报名的场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长发披肩的女老师微笑着向我走来,并与我打招呼。那时的我十分羞涩,躲到爷爷身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时常翻看那张泛黄的小学毕业照,那时照片用胶卷冲洗,像素低,只能看清自己和同学们的轮廓。金老师抱着小女儿坐在中间,皮肤白净,茶色镜片遮挡了她的目光。

  金老师的语文课总是从范读开始。她似乎很欣赏我的作文,常常在全班同学面前范读,我既害羞又暗暗得意。她还会拿一本有奖征文的杂志给我,鼓励我写作投稿,并帮我修改稿件。稿件上每一行都批满了她红色的字迹,字里行间是她期盼学生文字化为铅字的真心。可惜那时我不争气,辜负了她的期待。

  有一件事至今让我意难平。一节语文课上,金老师拿了台录音机,让大家跟着磁带朗读,她有事出去了。不一会儿,录音机不响了。坐在第一排的我,想表现一番,可我从未用过录音机,只能瞎按。这时,同桌小蒋(他是金老师的侄子)凑过来帮忙。好不容易弄出点声响,我长舒一口气。不一会儿,金老师回来了,她摆弄一下录音机,铁青着脸问:“磁带洗掉了一部分,刚才谁干的?”我吓坏了,本能地手指怯生生指向小蒋:“是……是他教我按的。”金老师狠狠批评了小蒋,为此我心里特别堵。多年后,我在东辉阁下遇到小蒋,可他早已不记得我了。

  一年一度的期末家访,让我既期待又害怕。我觉得老师来家里是件光荣的事,又怕家里破旧寒酸。于是我特地收拾了爷爷的房子,因为爷爷家宽敞明亮些。我在那张老式写字台上摆满各种好看的瓶瓶罐罐,还用白纸糊了墙壁。我忙乎整个上午,满心欢喜地等着金老师。金老师终于来了,我躲在楼上偷看,可让我失望的是,她和爷爷聊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那时我一般回家吃饭,特别羡慕能在学校蒸饭吃的学生。终于有一天,父母去田间劳作,家里没人给我和弟弟做饭,妈妈让我们到学校蒸饭吃。家里没有中号铝制长方形饭盒,只有一个圆形大号饭盒,据说还是外公给妈妈的陪嫁。到学校蒸饭,菜要自带,妈妈给我们准备了一个信封,里面放了一点红糖,当作中饭的菜。

  第一次蒸饭,我心情雀跃又忐忑,生怕在同学面前,尤其是在金老师可能经过的厨房门口出丑。我笨手笨脚地从水缸里舀水放到饭盒里,感觉饭盒特别沉,随后把饭盒放到其他整齐的饭盒中间,那个不合群的大圆盒显得格外突兀。蒸饭要付钱,两分钱买一张蒸饭票,我用妈妈给的五分钱买了一张。厨房用的是老虎灶,饭盒放在竹制蒸笼里。饭蒸好后,我兴奋地伸手去拿,厨房的陈师傅一把夺过饭盒,板着脸说:“你这个大饭盒是别人的两倍,两分钱不够,要交四分钱。”我瞬间满脸通红,一种做错了事般的羞耻感涌上来,我胆怯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分钱给了陈师傅。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不要被任何熟悉的人看见这窘迫的一幕。

  我和弟弟在教室里扒着饭,就着红糖吃,很香。金老师看到我们,微笑着和我们聊天,然后给我们端了一碗白菜汤。那碗白菜汤十分诱人,可我和弟弟始终不敢伸筷子。尽管金老师一再劝我们,我们还是没勇气吃,那碗白菜汤一直在我记忆深处冒着热气。

  后来,我们的小学搬迁了,原来的校舍变成了私人住房。我们回去看望,只能透过居民的门缝寻找往日记忆。一切早已面目全非,唯有那口老井还在,像一枚钉在地上的印章,封存着所有往事。金老师不知去向,后来我多方打听才联系上她。几十年过去,金老师退休了,她也曾多次去老校舍探望。一次小学同学会上,我又见到了金老师和往日的同学们,她精神矍铄,眼里透着慈爱和威严。我特地设置了一个环节,让金老师带领我们一起朗读《秋天》:“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窗外没有大雁,但我们每个人都仿佛飞回了那个遥远、被洗掉的秋天。

  小学是纯真的年代,那时我们纯真善良,也顽皮不懂事,不懂岁月的悲伤。后来我走上了讲台,每当拿起红笔批改学生的作业,看到他们羞涩又期待的眼神,就会想起金老师当年的模样。

  窗外的风又起了,像极了当年教室里的朗读声——原来“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从来不只是一句歌词,是时光把她的温柔,悄悄种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