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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祖母的七夕童话

  彭晃/文

  夏夜庭院,竹床如舟浮在虫声里,祖母的蒲扇摇动着,仿佛在将整条沉坠的银河缓缓搅动。她指着天上那条白茫茫的星带,说那是王母娘娘金簪划下的天河。我依偎着她,晒得滚烫的脊背贴着她沁凉的老蓝布衫子,像靠住了一面厚实的土墙上,又像枕着条宁静的河岸。祖母的烟锅在暗中一明一灭,烟袋上垂着的穗子晃悠着,仿佛牵动了天河深处寂寞的织梭。

  “看,那两颗顶亮的,便是牛郎星和织女星。”她声音低缓,“七月七,鹊儿们便飞去搭桥,让他们夫妻好见面。”我仰头望着,那星光在她话音里竟如泪光盈盈,摇摇欲坠。“若是星子掉下来呢?”我忧心忡忡地问。祖母笑了,黄铜烟锅轻轻敲了敲鞋底:“傻孩子,那是牛郎织女撒下的喜糖呀!谁捡着了,一准有福气。”

  从此,七夕的夜晚,我总守候在葡萄架下,仰酸了脖子,眼巴巴望着墨蓝的夜空。远处河岸上飘荡着孩子们放河灯的点点微光,是人间模仿星子的手艺。我屏住呼吸,当真盼着星子能落下一颗来,仿佛是祖母用话语在天地间为我悄悄埋藏了什么玄机。

  后来长大了些,才从邻家孩子口中听得了故事的结尾——鹊桥一散,牛郎织女终究还是要被天河隔开,一年只得一会。我急急跑回家,心仿佛被那传说中冰冷的簪子划开了一道口子:“奶奶,牛郎织女最后还是要分开么?”

  祖母放下手中正纳着的鞋底,线绳在指间顿住了。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谁说的?他们过了桥,便再没分开过。”她抬手,用粗粝的手指替我揩去眼角渗出的湿意,“老天爷心软了,教他们守在一处啦。”

  我仰头望着她,她眼中映着天上星河的碎影,竟显得那样笃定而温柔。那一刻,我相信了——祖母的话,是比天河更宽广的堤岸,她竟亲手挪移了星辰的轨迹,只为将我心中那点幼弱的悲悯,妥帖地托在无风无雨的港湾里。

  多年后,当祖母沉入泥土深处,我才懂得那谎言里包裹的深情:她以凡人的智慧,竟为无情宇宙的缝隙悄悄绣上了金边。她不愿让天河那无情的分割过早浸染我懵懂的心田,于是便轻巧地改写了天规,用一句温暖的杜撰,替我在童年的仰望里搭起了一座永无散场的鹊桥。

  今又逢七夕,星斗依旧无言流转,河汉分明如初。我独自坐在阶前,晚风带着白日晒透的青石板气息,远处似乎还飘来孩子们放河灯隐约的嬉闹声,像隔着一层薄纱。身畔空空,再无人用温言将星河轻轻拨动。

  但我终于还是抬起手,学着祖母当年的样子,指向墨蓝天幕上那两颗最亮的星子,对着身畔微凉的空气,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瞧,他们过了桥……就再没分开过呢。”

  夜风微拂,仿佛带走了这句低语,又仿佛把它轻轻托着,送向了某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角落。阶前寂寂,只有蟋蟀在墙根下不知疲倦地鸣唱,像极了当年竹床下未曾停歇的虫声。那一刻,我仿佛又感觉到脊背上贴着那件沁凉的老蓝布衫子,厚实安稳,如河岸,如土墙。

  原来,祖母用谎言搭起的那座桥,从未坍塌。它只是沉入了时光深处,化作了今夜这无边夜色里一声无人听见的低语,以及心底一片永恒的温存。那温存,足以熨平岁月所有的褶皱,让天河的水声在记忆里也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