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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海军蓝​

  陈连清/文

  十五六年前,车抵海南陵水那日,椰风突然卷起引擎轰鸣。陵水机场的远方,连片的热带乔木托起蔚蓝天空;机场跑道尽头,几架军机正把落日推上地平线。椰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复述一个海军汽车兵的故事。

  这个汽车兵就是我的堂哥陈夏清,当年他就在陵水机场从军。按照上世纪60年代的规定,海军陆战队服役期为四年,由于他驾驶和修理技术高超,部队一留再留,他一干就是十年。他曾对我讲起泅渡万泉河碧波时的豪迈;他说五指山的晨雾缠绕在军车的后视镜上,像一条条洁白的哈达;他说黎寨的歌声飘进驾驶室,会与发动机的轰鸣谱成交响曲。这些细节让我第一次触摸到南海的温暖。

  堂哥入伍之初识字不多,但从他的来信中,我能看出他的字有了很大进步。他写字时喜欢将信纸斜放,写出的字也斜向一边。“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这般富有美感的封封书信,我十分喜爱。我进入小学后,便与他开始书信往来,邮票背面的米浆粘连着南北两个春天。他把身穿蓝军装的照片寄给我,湛蓝制服上的飘带,在南海风里划出最美的抛物线。后来他回家探亲,换了一身红领章红帽徽的戎装,同样十分好看。我回信蘸着小河的水纹:“草鲢已在门前河中养胖,待你归航张网。”特殊年代流行挂毛主席像章,部队的像章又多又精致,他给我寄了许多,满满一大堆。那些书信往来的记忆,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

  堂哥在部队的具体情况,我略知一二。他在当了几年战士后,当上了班长入了党。每年临近春节,大队都会慰问军属户。慰问队伍排成长龙,随着“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响起,“光荣之家”红榜贴上老屋,五好战士奖状在土墙绽放成第二枚太阳。我抚摸他戎装照片的毛边,指腹沾满海军蓝的潮气。我每每在心中为堂哥竖起大拇指。

  1966年白露,堂哥历经千里,一路辗转,提着大袋小包风尘仆仆地回家探亲。大娘大伯激动得泪花闪烁。他带回来椰子、槟榔、芒果等特产。沉甸甸的水果像他未说出口的思念,椰壳在行囊里酝酿蜜稠的乡愁。他买了许多礼物,父母和五个兄妹都有。分发礼物时,一斤毛线缠住我阿姐的惊喜;送我的一双鞋,鞋底纳着琼州海峡的浪痕。他对我父亲恭恭敬敬地叫着“小叔小叔”,也送了礼物。那时,部队战士每月的津贴只有六元。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他回队时,大娘一直送到村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伯心硬,坐在后间呆若木鸡。

  就在那次探亲期间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永记不忘。堂哥也没想到,军营锻打出来的筋骨,在家门口的河汊里,完成了对“人民海军”最朴素的诠释。

  那年秋天的一个中午,堂哥身着带有红领章的蓝军装坐在小屋门前,等待父亲从田间回家吃饭。

  怀表的秒针“嘀嗒嘀嗒”向前迈进。突然,隔着池塘,一个体形较大的中年女子哭哭啼啼,向河埠头奔去。堂哥密切注视着她的动静。那人到了埠头后,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探。她的影子在石阶上一级级碎裂,像一段正在沉没的往事,从岸上二十米处看过去,已看不到头了。堂哥站立起来看,只听得一声“扑通”,那人竟跳进了河里!堂哥见状,直呼大事不好!水花炸响的刹那,他如离弦之箭冲向河岸。冲到河边,看到水面上不断有气泡冒出。浑浊的河水中,气泡如同绝望的密码。这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救人!双眼紧盯冒泡处,纵身跃入水中,河面溅起一片浪花,军装瞬间绽开靛蓝色的光芒。

  秋日的河水已带着深深的寒意,深渊般吞噬着光线。堂哥像一条蓝银鱼,潜入黑暗。女子挣扎时,红领章在水下划出血色的轨迹。水很深,踩不到底,他一个猛子扎下去,从那人背面逮住衣服往上推。那女子身沉,加上浸透水的衣服,更像一段木头。她一会儿露出水面透气,一会儿又沉了下去,大口大口吃水,拼命划动着双手,企图抓住什么,幸好堂哥避开了正面接触。他虽然健壮,但提起那人并往岸上推,要用尽全身力气。当漂在河中无法着力时,就大口吸入空气,再往下沉,用力踩到河底,再往上发力。他的身影在河面忽隐忽现,仿佛在与无形的巨兽角力。就这样,一推一挪,尽量让她露出水面,并慢慢往岸边靠近,最终把她拖到了岸边。当堂哥踩着河底淤泥发力时,军裤口袋里的怀表仍在忠诚地记录这场生死赛跑。这前后不过五分钟,却决定了生死。女子得救了,一场灾祸避免了。那人喝饱了水,幸亏施救及时,神志还清楚。

  我立于河埠观看了全过程。这救人的情节就这么简单,而在他人处于危难关头,堂哥毫不犹豫、临危不惧的精神却不简单。那身浸透河水的海军蓝,突然变得透明,露出口袋里的党费证,那个被河水泡胀的日期正在溶解,墨迹化作无数细小的“八一”徽章。秋风中,那浸透的咸涩里,有来自南海的波涛,也饱蘸着莞河的水滴。红领章将倒影投向水面时,整条河流忽闪起红蓝交辉的星链,每一枚光斑都在重述那个永恒的真理:最深的鱼水情,永远生长在人民看不见的褶皱里。

  时光匆匆,堂哥复员了。按当时政策,他没能安排正式工作。民政局考虑到他对部队的贡献,安排他在城关粮管所做合同工。一年夏收夏种,温岭卷起强台风,台风将平原撕成汪洋,莞渭陈6队仓库里的稻谷,眼看就要毁于一旦。他推开粮管所铁门的身姿像是劈波斩浪。社员们肩扛的稻谷淌着金瀑,烘房里漫出的蒸气,是他肩章褪色后升起的旌旗。

  改革开放之后,堂哥放弃了粮管所的工作,开始自谋稻粱。河里捕鱼、田间捉鳝、穿棕刷等都是一把好手。后来,他在上海的公园承包剥棕榈的活儿。部队磨炼出的技能和毅力有了用武之地,创业有了明显起色。一次,他驾梯爬上高高的棕榈树跌落下来,棕榈叶割破天空的瞬间,他脊骨断裂的脆响惊飞整座公园的鸟群。我去上海看他时,他人事不省,幸好捡回了性命。从此,他只能拄拐杖、坐轮椅,苦度人生后来的岁月。轮椅转动时,我看见有朵浪花在他膝头渐渐风干。

  几年后,他身患绝症,从沪回到了家,凭借顽强的意志与疾病抗争,每天早起坐轮椅进行康复锻炼,从莞渭陈到横峰桥来回往返六里路,常常累得汗流浃背。人们经常看见那个倔强的背影在晨光中练习站立,像一艘搁浅的军舰,仍在等待涨潮。六七年过去了,他依然坚强地活着,连医生都感到十分惊讶。七年前的年底,他的病情恶化,已无药可医。在医院里,他催促家人:“回家吧,反正没有结果,就不要再浪费药了!”不知何因,在最后几天里未能用上杜冷丁,受尽了病痛折磨。我去看时,他已经五天没进食了。那浑浊的瞳孔突然清亮如初——只见那目光像穿过止痛药的迷雾,仍在执拗地寻找陵水机场的航线指示灯,在死亡领空坚持巡航。

  回望堂哥的一生,既有高光岁月,亦有至暗时刻。在命运的长河中,自己难以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更加无法去摆布命运,主观能做的唯有“努力、接纳和抗争”。堂哥始终以“努力”为舟楫破浪前行,以“接纳”为铁锚稳住心神,以“抗争”为桅帆迎击风雨。真正的军人,连死亡都是换防。

  我又一次去了陵水。椰林深处的蝉鸣突然转为汽车连的引擎轰鸣,仿佛有蓝飘带拂过脸庞,那是他永远年轻的海军蓝。椰林“沙沙”,每一片叶子都似在复述一个永恒的真理:生命最壮美的浪花,永远绽放在逆流的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