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纪
叶兴方/文
夏季,除了蝉鸣,还有被人们称之为夜色精灵的萤火虫。它们的属性在生命的轨迹上似乎有着相同的命运,但留给大自然的语言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亮点。蝉白天喜欢在绿叶的包裹里唱着夏日的歌曲,而萤火虫需要在黑暗的舞台中展示柔光的风采,一白昼一黑夜,各显其能,却彰显了两个生灵不同个性下的奉献和牺牲精神。两者的生命都如朝露般易逝,却以各自的姿态,在时序的齿轮中刻下独属的印记。
萤火虫发光的景象在不同文化中常被赋予独特寓意。在中国的文化中,萤火虫的光常与浪漫及诗意相关联,古诗中常用“流萤”象征夏夜的静谧与美好。李白、杜甫、杜牧、孟浩然、陆游、赵执信等诗人,都用优美的诗句传递出对萤火虫的赞美及悠然闲适浪漫的多层次意境。同时,萤火虫也可能被视为灵魂的微光,或象征微弱却执着的希望秉性。
早听说苍山河畔的深谷是萤火虫的秘境。那里偎着溪流,周遭草木葳蕤,湿润的空气里浮动着腐叶与苔藓的气息,恰好藏得住这些对环境格外挑剔的小生命。
我的朋友潘海汇是个“萤火痴”。受他的影响和感染,我也生出了几分雀跃,想亲见、感受这野外的生灵之光是如何在黑暗里苏醒并令人叹为观止。
“看萤火得等天候。”海汇说,它们对气候的舒适度挑剔得很:夜间温度得在二十到三十摄氏度之间,空气里的潮湿度要达到八十,还得是无风或微风的晴夜。强风会吹乱光的节奏,若有雨来,便全躲进草窠里了。
终于等来适宜的夜。我们裹紧长袖衣裤,踩着渐浓的暮色往谷里去。苍山深谷的夜沉得快,夕阳余晖被暮霭过滤,山谷里的光线逐渐变弱。树木、岩石的轮廓不再清晰,轻薄的雾气在谷底缓缓流动。白天的鸟鸣、虫叫逐渐稀疏,风声也变得轻柔,山谷趋于安静。植被的绿色、岩石中的土黄色在暮色中加深,偏向青、灰、蓝等冷色调。远处的景物被暮霭遮挡,只能看清近处的草木,整个峡谷仿佛被一层薄纱包裹。
黑漆漆的山谷除了漫山的杂草和树木,只剩下崖壁的轮廓还渗透着点点微光。脚边的蕨类缀着露水,凉得像攥了一把月光。初次深夜进入一处阴森森的峡谷,我的内心还是充满了紧张和恐惧。
谷里的微风夹带着零星的虫鸣飘忽不定。萤火虫常与一些适应相似生态环境的物种共存,共享栖息地的植被资源。
今晚不似寻常夏夜的聒噪,倒像无数枚灌满潮湿的细针轻轻刺着空气,带着山涧特有的冷冽。海汇用竹杖拨开一丛丛卷柏走在前面。萤火虫对于生存环境通常具有明显的表象特征:植被丰富茂密,湿度较高,光线较暗,生态稳定,较少受到人为干扰。这些表象共同构成了适合萤火虫生存的微环境。
也许还早,没有见到一丝光亮。“别急”,海汇说,它们要等星子出齐了才肯亮。其实,萤火虫发光主要是为了求偶。当暮色渐浓、外界的光线减弱时,闪光才能被清晰传递。
光藏在萤火虫腹节末端的发光器里。海汇不时地指着地面上蹚着的几条黄褐色幼虫,纺锤形的身子上,每节体侧都有个芝麻大的光点,正趴在蜷缩的蛞蝓上小口啃噬。
萤火虫的食性因生长阶段不同而有较大差异。幼虫阶段是凶猛的捕食者;成虫阶段,多数种类口器退化,不再进食,仅靠幼虫期储存的能量维持生命,直至交配繁殖后死亡。在土里待满两年,蜕四次皮,再钻进苔藓做蛹,半个月后,便能长出鞘翅飞起来。
听着海汇一路上对萤火虫的讲解,我忽然想起童年时老家的晒谷场,那时候的萤火虫是成团飞的。可眼前的苍山深谷,风是绕着石头转的,连虫鸣都显得零碎。或许是生态变了,连萤火虫也学会了谨慎择地而居。
“别老瞅着草窠”,海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雄虫爱爬高找视野好的地方发信号,雌虫多数无翅,光淡,节奏慢。这样的天气在晚上正是它们谈情说爱的节点。
正说着,左前方的石缝里忽然亮了一下,那光太淡了,像有人在石缝深处划了根火柴。我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它又亮起来,绿豆大的光团悬在藤蔓间,绿得发蓝,像是从夜空上掉下来的一块碎玉。
“雄虫在求偶呢。”海汇的声音压得很低,“每秒闪两三次……你瞧,它在画‘8’字,是在秀活力呢。”果然,旁边的蕨叶上,一个更小的光点隔三四秒闪一下。两道光在草叶间碰了碰,又分开,像两个怯生生的孩子在捉迷藏,却不知这短暂的明暗里,藏着它们繁衍的全部密码。
往谷深处走,鞋底沾满了花草的潮气。路边的野菊还擎着半开的花苞。此时的山谷空中,萤火光点渐渐密起来,有的停在松针尖端,风一吹轻轻晃,像挂在枝头的小灯笼。有的贴着地面飞,光轨在草丛里拖出淡绿的线,转瞬就融进黑暗。每当光点亮起,周围的虫鸣就会轻下去,仿佛草木都在屏息看这转瞬即逝的明亮。
要知道,这些成虫的寿命只有十到十五天。当它们褪去幼虫的凶猛、蛹的沉寂后,毕生的使命,仿佛就是把腹节里的光,在夏夜里亮到极致。
我蹲在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石头上,看一只萤火虫停在伸出的树枝尖。光透过半透明的鞘翅渗出来。这是“冷光”,海汇说,“不像电灯那样浪费在发热上。”这光太干净了,没有烟火气,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用十几天的能量,完成一生的使命。
“这是端黑萤。”海汇拨开一片枯叶,底下藏着十几只米粒大的幼虫。等到明年夏天,就轮到它们从土里爬出来,把光也亮在这山谷里了。
夜色渐浓时,谷里的光点忽然连成了片。那些成虫开始汇拢,沿着崖壁铺陈开来,像有人撒了一把会呼吸的星星。千万点微光在草丛间、枝叶旁流动,时而聚成一片摇曳的光海,时而散作漫天闪烁的星辰。
风吹过时,光团便跟着起伏,像谁在暗处铺开了缀满萤火的绸缎。那画面太美了,纯净的光晕,夹杂着橙黄绿相间的色彩,带着世外桃源中独具景象的震撼。它们不像灯火那样刺眼,也不似星光那般遥远,只是温柔地浮在夜色里,把黑暗晕染出朦胧的浪漫。
人看萤火时,心会变得柔软。那些微弱的光点在黑暗里跳着,节奏舒缓得像自然的呼吸,能把外界的喧嚣都隔在谷外。
萤火虫的光是自然界的精妙设计。它们不用声,不用味,单靠这光点,就把生命的故事延续了亿万年。
往回走时,指尖仿佛还沾着那点微凉的水晶球。回头望,谷里的光点仍在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它们只是遵循着基因里的指令,在夏夜里把光点亮完成使命。
幼虫在腐叶里蛰伏两年,只为成虫十几天的闪光。用两年的等待,换十几天的绽放,这本身就是最动人的生命答案。
萤火虫还具有生态、科研、文化等多个方面的价值。它们是生态系统健康的“指标物种”。其独特的发光机制和求偶行为,为科学研究提供了重要模型。萤火虫象征着希望、浪漫,是文学艺术的常见意象。依托萤火虫资源的生态旅游,既带动了经济,也提升了公众的环保意识。
在中国,如四川的邛崃天台山、浙江莫干山云起萤光水森林、丽水九龙国家湿地公园等地,均建有以萤火虫为主题的旅游品牌,获得了显著的经济、社会和生态效益。
萤火虫短暂的生命中以光奉献的品格,常被赋予动人的精神内涵。即便生命转瞬即逝,仍以明亮的光芒证明存在。微弱的光芒虽不及日月明亮,却蕴含着值得人类学习的精神特质:即使处于黑暗也始终坚持发光,不因自身力量弱小而退缩;遵循本心,不为外界浮华所扰。
它们的光,虽不够耀眼,没有烈日的灼热,也没有霓虹的张扬,就像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或许都只是个平凡个体,但凭着这份微光里藏着的韧劲,每一次闪烁都能彰显自己的节奏。当无数萤火交织成流动的光河时,它们彼此默契,相互映照。偶尔有风吹过,光点会轻轻摇晃,如同生活里的小挫折,但很快又会稳定下来……平凡,却从未停止发光。
这光既不刺眼,又能在黑暗里格外分明。让人忽然明白,生命的伟大从不在于时长,而是在于把仅有的光,亮得理直气壮,亮得平心静气,亮得富有价值,足以照亮自己的平凡岁月……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