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映山河
——《山河袈裟》的悲悯录
赵乔/文
长达十年的时间里,作家李修文辗转在山村与小镇、寺院与片场、小旅馆与长途火车之间。这些场所,是他的山河,让他窥见不足为人道的黑暗和渺小。
在城市和乡村共同的现代化进程中,深陷生活泥淖的从来都是底层劳动者。底层百姓的生活境遇和生存状态引起了很多有着朴素人道主义情怀作家的深切关注。李修文就是其中之一,他以笔为舟,成为边缘群体的忠实见证者。进入散文集《山河袈裟》的主人公,是农历新年困守在黄河堤岸无处栖身的修船工,是在医院中被殴打的清洁工,是热爱明星周迅从未停止做演员执念却被迫跳江的汉阳小周,是渴慕并追逐到鄂尔多斯打工的小表妹,是剧团失业的女演员,是唱黄梅小调取悦酒客的风尘女子。他们的共同特征是:生活贫苦,缺少应有的尊重,小心翼翼地图安稳日子而不得。
这群被时代列车甩下的人,在尘埃中挣扎的姿势,构成了山河最真实的褶皱。《山河袈裟》以饱含血泪的文字,理性冷静地记录他们不幸的命运遭际,刻画他们挣脱不了的穷困和哀痛。《郎对花,姐对花》中,作者叙述了与陪酒女子的四次相遇,每一次相遇都是一次生存状态的切片:初到城市谋生时的质朴笨拙,“该喝的不该喝的酒一杯也没躲过”;一个多月后变得伶俐却遭暴打;雪夜找寻旧手机只为给孩子打电话;最终将女儿锁在灯杆上,陪酒间隙出来照看。她的偏激与狭隘无法掩盖生存碾压下的痛楚。《旷野上的祭文》中,先天残疾的跛子在乡邻婚礼中被绣球砸中,短暂欢愉后仍遭嘲笑追赶;花甲之年被视为“不祥”,连姑妈葬礼都只能躲在沟渠中哭泣;收留女疯子后被打入派出所,却“丝毫未作抗辩”,“一直在笑”。这笑是对命运最苍白的控诉,道尽底层劳动者被排斥与无力抗争的残酷真相。
当尊严被碾作尘泥,那笑声里的荒诞比恸哭更刺穿人心。
作者倾注于底层百姓微小个体的细致体察和深切悲悯,亦展现卑微人物身上的温暖和力量。《鞑靼荒漠》中,15岁男孩在荒岛上断粮后,种萝卜红薯、养幼鹅建“理想国”,“我想过了,我得动起来”——这歌号是绝境中的生命韧劲。《每次醒来,你都不在》中的老路历经下岗丧婚丧子,仍怀揣“上上签”的希冀,在找工间隙用圆珠笔随处写画,墨痕是他对世界的温柔抵抗。《义结金兰记》里,傻子与猴王肝胆相照:傻子救人(猴),猴王以忠义报恩,养其女终老。群像身上洋溢的悲壮奋勇,恰是对尊严最本真的坚守。
于无声处听惊雷——最渺小的生命,往往迸发最磅礴的能量。这能量不在颠覆命运,而在承受命运时依然相信光的存在。
《山河袈裟》的语言独树一帜。李修文以冷笔写热血,用克制的文字炼铸悲悯。写老路遭遇仅一句:“从战场归来,当工人,结婚,生孩子,下岗,离婚,前妻远走高飞”——叙述性语言代替烦琐描写,朴素中见深情。写其借书时“碰翻茶杯”“钥匙三番五次掉落”,继而点出:“一个被处处拒绝的人,叫他怎能不慌张”——寥寥数语让苦难的熔岩在平静地表下奔涌。写发廊女的演员梦背后,是“多病的母亲、增长的年龄、冷落的美发店、街谈巷议的笑柄”的赤裸现实。这寸铁杀人的笔力,直抵灵魂的暗角。
拒绝煽情的文字,恰是对苦难最深的敬畏。那些欲言又止的留白处,回荡着千万小人物的叹息。
见多了人间疾苦,李修文在观照他人时亦淬炼自我:“我们活该亲近,我早已认作西北风土的义子。”写作是他于尘泥中捧出的菩提心,是困顿里的正信,是游方时的袈裟。
这袭以血泪浸染的袈裟,终将包裹所有在寒夜中跋涉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