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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绣声灯影里的生命锦缎

  林玉红/文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渐渐清晰。曾经,我为童年时未读过幼儿园而感到自卑,但如今我明白,母亲在煤油灯下讲述的故事,才是我生命起初最珍贵的启蒙。

  李玫瑾教授曾说,孩子的成长需要情感的滋养,而父母的陪伴和言传身教是最好的教育方式。母亲识字不多,但她满腹都是精彩的故事。她常告诉我们,人的眼睛要像灯塔一样明亮,才能看清世间的路。或许她不知道,她讲故事的时光,已成为我们心中永不熄灭的灯塔。每一个故事,都如同一粒饱含生命力的种子,在我们童稚的心田里悄然萌发,最终长成智慧之树。

  打开记忆的闸门,我回到了上世纪70年代的渔村。那时,父亲出海捕鱼,家务和带孩子都落在母亲一人身上。勤劳的母亲舍不得浪费一点时间,忙完家务活后,还要坐下来绣花赚钱。每当夜幕降临,门前的海浪停止了喧嚣,轻柔地拍打着沙滩,仿佛在告诉孩子们要早点回家。石屋里的煤油灯早已散发出暖黄的光晕,母亲做好饭菜在等着我们。晚饭后,我们梳洗干净,母亲便将绣花架支在床前开始绣花,这也是我们家庭故事会的开始。

  姐弟仨躺在床上,小脚丫在床褥上窸窣作响,黑黝黝的眼睛盯着灯光里的妈妈,竖起耳朵听她讲故事。故事总是从“从前啊……”这声轻叹开始。母亲讲的故事都经过她的重新加工,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语言绘声绘色地讲述,富有感染力。她会用各种不同的声音来表现不同的角色:讲到大灰狼时,声音变得凶狠低沉;讲到小白兔时,声音又变得轻柔可爱。她的表情也十分丰富,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眉开眼笑。有时讲到紧张的场景,母亲会故意不出声,当时静得能听到绣花针在绣布上跳跃的声音,让我们仿佛置身于故事的世界中。

  《狼来了》的寓言最先在枕畔扎根。母亲一遍遍地讲,一遍遍地捏着绣花针在绣布上双手翻飞。姐弟仨一遍遍地复述,直到对故事完全熟悉。母亲将绣花针在鬓角轻抿的动作,与故事里说谎孩童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成为永恒的警示。

  渔村的冬夜气温很低,凛冽的寒风在屋顶呼啸。屋内极为简陋,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便是灶台前残留的一点余温,吸引着几只蟋蟀跳过。冬夜的故事带着灶膛的余温,裁缝、蜘蛛和小偷的故事被母亲编成押韵的渔谣。故事里,隐藏在角落的小偷对裁缝说:“大裆拼大裆,小裆拼小裆,火煨麻糍少吃双。”裁缝则对着墙上的蜘蛛说:“蜘蛛啊蜘蛛,多亏了你这只蜘蛛,如果没有你这只蜘蛛,我晚上的裤子都做不起来。”灶膛和蟋蟀成了故事的注脚,押韵的方言充满了生活的智慧。故事虽然轻松诙谐,却蕴含着做人要自律、做事要专注的深刻道理。

  田螺姑娘的传说被母亲添上了海腥味:渔家少年补网归来,灶台上总蒸腾着热气,那是海底龙女报恩的隐喻。马兰花的故事经她口述变得生动有趣,大兰小兰的际遇化作渔家女儿最生动的教化。孟姜女的传说在她口中化作布衣女子的生存智慧。当故事里露出半截藕白小腿的姑娘慌忙掩住衣襟时,听故事的孩子不自觉地将裤脚往下拽了拽。

  最奇谲的是那个关于地底世界的传说。故事说有个老人挖地时,发现地底下有着和我们一样生活的人类。年幼的我曾幻想着,如果从自家门口挖一条地下通道,是否能一下走到路桥姑姑家、到达黄岩阿太家?如今地铁呼啸着穿过地层时,我总想起这个故事曾带给我的天马行空的幻想。

  潮涨潮落五十年,当年听故事的孩子已走过半世的生命长河。地铁轰鸣着,实现了当年地心隧道的幻想。母亲温软的乡音常常在耳畔回响:“眼要似灯塔照得远,心要像船锚扎得深。”我才懂得,她当年绣架下流传的不仅是民间传说,更是一代代渔家女子用故事织就的生命锦缎,是最宝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