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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在峨嵋山村,遇见“半满咖啡”

  赵佩蓉/文   唯一的村道呈“之”字形曲折向上,指引我们到达半山腰的一个村庄:三面环山,竹树葳蕤。一架取名“景宁”的石拱桥,横跨在山溪上。数百栋老旧石屋,犹如从饱满的黑白胶片中走出来。黛瓦匍匐,透出灰扑扑的幽青色。这是江南山村的旧时模样。   山,系北雁荡山的余脉,偏居温峤镇境内。村,系浙江省历史文化重点村,浙江省千年古村落。   到过这里的人,都说这个村庄很不简单。漫步山村,迎面两株罗汉松,华冠如巨伞。需两人合抱的树干上,布满裂缝与疮疤,无声地诉说着近千年来经历过的风霜雨雪。虬枝盘曲,针状的叶片深绿如染。每一棵老树的背后,都绵延着丰富的村庄史。这个村庄,是有来历的。史书上记载:唐僖宗年间,闽人陈麟时任户部侍郎,晋尚书。其三子同朝在殿,受封尚书、驸马、大夫之禄。恰逢国乱,陈麟父子空有满腹才华,却无用武之地。又逢母丧,陈麟举家返闽。闽地也是乌烟瘴气,哀鸿遍野。陈麟率老少返程途中,见山间杂草丛生、人烟尚无,有意迁居于此。从人生的高位退场,不再落入政权的既定秩序,通往自由解脱的境界。他们辟平旷山坞,扩约数百亩,并将这一带称为“吾避山”。后来又发现西南方向有一山悬垂,形似牛鼻。夜观此山,状似娥眉。因方言发音极其相似,“吾避山”“峨眉山”混用不分。因地取名,后又将村庄称为“峨嵋山村”。   陈氏家族在此聚合、发散,至十三世重建宗祠,并在祠前手植罗汉松,竖立旗杆石。而最近修缮过的宗祠则是砖木结构的殿式宗庙,左右厢房被辟为“丹青苑”和“文华堂”。左右各三对旗杆石威严对峙,高达两米,上有铭文,记录着宗族的源远流长和昔日荣耀。   然而,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山村不可避免地陷入破落和衰败,一度被贴上“偏远闭塞”的标签。而自从搭上乡村振兴、文旅融合的快车,传统和现代交融,咖啡和乡村相遇,碰撞出诗意的火花,古村又焕发了新的活力。   成片修竹,一道篱笆,一面院墙,平铺在村庄的开阔处。垒石块成墙,铺卵石为院,都采用山间随手可取的石料。苔藓在不规则的石缝中透露出柔软的时间意境。花香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闻到,那是令人愉快的甜蜜气味。油桐树高大舒展,顶着硕大的粉紫色花朵,像是春夜里的暖月。蔷薇、含笑、月季,从废缸中,从瓦瓮中,斜逸出鲜亮的身姿。一高一矮,相互映衬。这个由近400平方米的四合院改建成的半开放式院落,就是山间的宝藏咖啡馆,取名“半满咖啡馆”。   入口处极隐蔽,须得寻到八字台门。开门即见群山。西面的桐子山绵延横亘,诸峰从山腰横空而出,负势竞上。陡峻处,巉岩突兀,高插云霄。杜鹃花时节,山青花欲燃。收回视线,不过数米之隔,一畦园蔬,葱绿可人。三两位老人闲坐石条上,时而闭目小憩,时而闲话家常。“半满咖啡馆”可以满足现代人归园田居的文艺情怀。   进门后,我四下张望,产生时光倒流的错觉:卡座、圆凳、吧台都不是我熟悉的模样。在我以往的经验里,都市咖啡馆大多由晃得出人影的玻璃幕墙制造出宽阔的共享空间。胶合板、不锈钢圆凳,诠释了现代人对工业文明的疯狂追求。但是,“半满咖啡馆”不是这样的。镂空木窗下,遍置绿植,产生隔而未隔的空间层次感。宽阔的天井,分层架构,搁上杂志、图书。农家老旧物件,成了日常用具。高脚桶裁去一半,成了舒适的座椅。扇谷风车上搁一束金黄的麦穗,静置角落,兀自散发出专属于乡村的气息。油漆斑驳的旧菜橱,成了收纳器。古老的物件,散发出独特的气息,流淌着岁月的秘密,让我们触摸到农耕时代的品质:朴素、端庄、静美。   喝咖啡,喝的无非是心情。打开木窗,午后的光线斜斜地进来,光影里有细细的飞尘在雀跃。这天,我点了美式香料咖啡。些许咖啡豆经过研磨,在沸水中冲煮,萃取成咖啡液,在杯子中缀加柠檬皮和橙皮,最后注入咖啡,以无比神奇的方式,呈现出诱人的色泽和风味。美好的事物总有一个特性:带有不动声色的蛊惑气息。金属勺子轻轻地搅动,杯中的棕褐色液体漾开小小的漩涡,暗香曼妙地舞蹈。偶尔抬头,目遇面目干净的侍应生。目光交接的瞬间,她坦然地递出微笑,像空气中的香味,若有若无。这种氛围,给予人诸多回归自我的空间,让身心得到放松,使我心安理得地品尝起闲适的滋味。浅啜一口,微微的苦在口腔缓缓沉淀之后,明亮、活泼的果酸,混合薄荷叶的甘香,自舌根袅袅升起,余韵悠长。这种愉快,就好像寒冬里的温暖床榻,斯人已早起,被褥下还留有余温。   其实,我们的心里也装着一杯咖啡,它的名字叫生活。如果一味地贪恋圆满,免不了水中逐月的辛苦和遗憾。倘若愿意给生命一点留白,不管有多大的烦恼,都可以像咖啡豆一样被细细磨碎,化作醇香的回味。就像古代鲁国的欹器,“虚而欹,中而正,满而覆”。盈而未满,乃人生最好的状态,正是“半满”赐予我的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