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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那些年,我爸追过的车

  章柠檬/文

  我爸今年69岁,初中学历,工人出身,他说他这辈子没啥出息,最大的本事就是开车,成了一介车夫。车是他曾经的谋生工具,也安放了他执着的追求。

  如果说,我爸追的第一辆车是自行车,你可能想笑,但请你一定不要嘲笑。那辆自行车可是我们村里第一辆自行车,它的品牌叫永久,价格180元,相当于我爸当时一年的收入。过年的时候,村里的小孩挨个靠着这辆28吋的重型自行车拍照,一点都不亚于今天你想跟明星合个影。

  不过,我爸最骄傲的不是这场面,而是他可以用这辆自行车承载起全家人的幸福。比如我们要去城里赶集,我妈一大早就收拾好一天的口粮和行囊,大包小包地挂在车龙头上,我被我爸抱起斜坐在自行车横杠上,他再跨上车,然后我妈抱起2岁的妹妹坐在后座上,我们就这样“隆重”地朝城里出发了!

  当时的路况真是差呀,村道是崎岖不平的泥路,县道则是灰尘满天的碎石子路。尤其是赶集回来,天色已黑,我爸要非常小心又非常卖力地载着我们回家,坐在横杠上的我会听见爸爸蹬车时呼呼的喘气声,我会用小手帕擦一下爸爸的脸,全是脏兮兮的汗水。爸爸像是听见了我对他的心疼,总会故作轻松地大声问:“高兴吗?等会儿下坡的时候我们就飞起来了!”

  没过几年,爸爸真的买了一辆能让我飞起来的车。那是1982年,《温岭县志》上有载,“温岭长屿镇屿头村农民章晓城购买了解放牌大货车,个体办货运”。章晓城不是我爸的名字,是我三叔的名字,就为了图个好兆头,晓城——响喻全城。那个年代的人还是需要一点豪气来给自己壮胆的,毕竟市场经济的大门才刚刚打开,改变贫穷的步伐紧张又兴奋。

  村门口的大墙上一夜间刷上了六个鲜红的大字——“要想富,先修路”。碎石子路渐渐被石块路代替了,大马路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平整与敞亮,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在路上跑起来。对于开大货车的爸爸来说,更是巴不得把车开得更快,开到更远的地方。上海、杭州、广州、内蒙古……身强力壮的爸爸不停地奔波在拉货的路上,有时一星期,有时半个月,我和爸爸的离别,因为这辆货车而变得漫长了。

  当然,也是因为这辆货车,我是班级里第一个吃到上海大白兔奶糖、第一个穿丁字小皮鞋、第一个吃上新疆牛肉干的人。开货车的爸爸在我面前出现时,永远都是一副“王者归来”的模样,仿佛他就是去外地玩了一圈,还能带回那么多稀奇的礼物。不接货的时候,爸爸会拉我们全家去兜一圈,妈妈和妹妹坐在驾驶室,我偏要一个人到货台上去。等车一发动,我就飞快地站起来,任凭妈妈隔着小玻璃喊我“坐下!危险!”,我还是直挺挺地站着,紧握着车栏,迎着呼啸的风,那感觉就叫“飞”,是心灵在乡间甜美的空气中舞蹈、欢唱!

  孩子的骄傲背后往往是父辈的用力托举。有一回我爸接了一单去杭州的货,他带我一起去,可把我高兴坏了,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可车行至猫狸岭时突然抛锚了,当时已是半夜,我爸利索地带着工具箱钻到车底下,好一阵捣鼓,又打开引擎盖,不停地调试、发动……“赶紧去附近找点水,水箱好像漏了。”他递给我一个手电筒和一个大水壶,我想拒绝,但我看到爸爸满脸黑乎乎的油渍,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是硬着头皮走向漆黑一片的山谷……车修好了,怕冰冻的海鲜被耽搁,累得精疲力竭的爸爸一边催我赶紧睡,一边继续赶路。我从车抽屉里翻出一包“云烟”递给爸爸,“您抽着吧,这样不犯困,我不碍事的。”爸摸着我的头,“真懂事,那爸就抽一根,快睡!明早一睁眼就到杭州了。”那晚我睡不着,是因为穿去西湖拍照的新裙子被弄脏了吗?是因为爸爸的烟味呛得我难受吗?是因为第一次体会到货车在黑夜中奔跑的艰辛和孤独吗?好像都有。

  上世纪80年代初期,私营大客开始在温岭大地悄悄冒起,比起天南地北地跑货车,经营客车相对来说稳定些,也更能赚钱。当时,有着百万人口的温岭县,客车仅30辆,车子开得最远的是到宁波。办客车经营!爸铁了心要买大客。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1985年9月1日的早上5点,睡梦中的我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然后是妈妈急促又欢喜的喊声:“丫儿快起来,快去看啊!”

  这是留在我脑海中一辈子都不会褪色的画面:一辆崭新的大客车停在我家大门口,爸爸像个孩子似的点着小鞭炮,“噼里啪啦”声引来了好多围观的邻居。这是爸爸连夜从上海飞机制造厂开回来的解放飞翼牌40座大客,也是温岭第二辆姓“私”的客运班车。我们很快成立了和当时温岭的中心城镇同名的一个旅行社——温岭太平旅行社,经营班线:温岭至宁波。

  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温岭至宁波要翻山越岭,有多处是事故多发地段,比如地势险峻的黄土岭、猫狸岭,从温岭发车到宁波至少要6个小时。通讯不发达,没有手机,有时碰上在山路上车抛锚什么的,我们既在为整车的旅客着急,也在为联系不上的爸爸着急。更难的还是当时的治安,一路上总有一些车匪路霸,不像现在客车上都安装了GPS监控系统,报警电话随时可以打。

  有段时间,车上旅客鬼使神差地被骗走了很多钱,爸爸心里清楚是几个专门上车行骗的人在作祟。有一天一见他们上车,爸爸就赶紧给旅客提了个醒:大家要保管好随身物品,车上严禁赌博!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凶相毕露地冲到驾驶室,拿一截火辣辣的烟头戳在我爸脸上,“咱们客运南站见!”爸爸不怕,他是个特别正直的人,干脆每趟发车前就把这群骗子的诡计一五一十地给旅客讲清楚。让爸爸得意的是,他车上的旅客再也没被骗过。可爸爸却在宁波客运南站被那群人围住了,车子的挡风玻璃被砸了,车上的票款和身上的钱都被抢了。

  我刚上大学时,我爸总算成了一名“体面”的长途客车司机。所谓体会,就是他不再当车老板了,不再受车匪路霸的敲诈勒索了,不再为修车买零件、售票揽客而煞费苦心了,他的车归公司统一管理,统一调度,他按时上班开车就行。爸爸一向是个爱吃苦的人,他总想凭一己之力带给全家人安稳的保障,他当时开的班线是温岭至上海,一趟要10个小时。

  我大一时在浙大三分部,学校紧挨钱江大桥。隔天下午3点左右,我经常会跑到学校的围墙外盯着钱江大桥,因为我爸的大客车会在这个时候从桥上经过,或许我的目光锁定的客车不一定是我爸那辆,但我还是会坚定地朝那辆车的方向用力地挥手,我知道爸爸不可能看到我,但这是我在杭州和爸爸最靠近的见面方式。我爸哪舍得放弃出车一趟120元的工钱来学校看我一次呀,我想。

  大学毕业后,我和妹妹都相继找到了工作,我家这位车夫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他不再没日没夜地出车了,身体也不允许了,关节炎、风湿痛、肩周炎都和他亲密地粘上了。大概有一年光景,爸爸没有再摸方向盘,他确实当不了车夫了,他老了。但他还是那么喜欢车,经常到车站转悠,或是跟以前的伙计探讨修车的事,一聊起车,他的眼里就有一道不灭的光。

  2002年春节,我爸第一次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私家车,这是他回馈自己近40年车夫生涯的奖励,我觉得我爸一下子又年轻了。他开始当起了家里的车夫,刮风下雨时,他就负责接送我和妹妹上下班,周末带我妈出去和小姐妹聚聚,节假日会约几个车友去远足,方向盘可劲地转动起了爸爸充实的老年生活。老头说了:“我至少还能开20年!”我信。

  这不,都2024年了,期间我爸早就给自己换车了,我和妹妹也都不稀罕坐他的车了,也就我们的孩子愿意光顾外公的车。但他们,经常会跟家里公布一些老爸的秘密,比如他又被贴罚单了,他又去交警队交钱了……“现在路上交通标识越来越多,交警也不露面,动不动就被电子眼抓拍了。”这位老司机难为情地回应道。

  接下来我爸想追的车,是一辆山地车。我们约好了,就像他当年载着我们全家赶集一样,这回换成我和妹妹带他,我们争取每个周末带他出去骑自行车,到山村、到田野、到海边,骑回乡道、村道,不,今天应该叫“四好农村路”,回望出发时的路,那里正绿树成荫,那里正春意盎然,我们的心中溢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