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柠檬/文

　　我至今也没搞清楚，温岭的汇头王到底是一个村名，还是一个街名，总之，它在温岭就是夜市小吃的代名词。我爱逗留的是夜市最燃的那部分——路边摊烧烤。

　　夜市的火，烧烤占一半。夏夜时来，一边盼着火急火燎，一边候着凉风习习，亦热闹亦凉爽；冬夜时来，往低矮的红色帐篷里一钻，同一种气息同一片灯光里包裹着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仿佛屏蔽了寒风与冷漠，唯暖意在升腾。我喜欢这份热闹中的自在、松弛中的快意。

　　我常去的这家店，是个中年夫妻档，外地人。因为彼此都很熟稔，不需要开口点餐，他们看见我就招呼一声“来了”，随后就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10只烤生蚝、10根羊肉串、1听雪花啤酒。老板也不会一股脑儿端上来，分2到3次递上，说冷了不好吃，这份体贴有点像家人。烤生蚝是分大、中、小三款的，最大个的大概10元一个，而我选的是最便宜的那种，10元5个的，我认为此款性价比最高。老板娘也从不推荐我选大个的，我选啥她就夸啥，“小个的肉小，但味道一点都不输大个的，有人说吃起来更鲜嫩呢！”除了照顾到客人的口感，她也很懂得照顾到别人的感受哦。我每次消费不到50元，却经常有吃了还想蹭座的意思。

　　路边摊的风景从来都是生动的。有人开着豪车一脸急躁地按着喇叭，忍不得片刻拥堵；有人趿着一字拖，甩手甩脚地走在路中间，还时不时地吼一句不着调的流行歌曲；有小情侣一路窃窃私语，一只手负责互相投喂手中的美食，另一只手就像和对方的手焊在了一起似的，到哪儿都不松开；也有霓虹灯都无法照亮的忧郁眼神，带出一个孤独的身影，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而他又想躲进拥挤的人群；也有打打闹闹的年轻人，肩搭着肩，豪爽地吃肉，豪爽地吹牛，或许在这炫目又虚幻的黑夜，最适合宣泄那些无法明确却又喷涌而出的情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都在上演“活着”，你在看别人的粉墨出演，别人也在观你的人生小剧。在这家路边摊，我想这对店主人和我一样，也会有意无意地去看人来人往的热闹、各自有别的面孔，去猜测不同的故事，感叹生活的乐与苦。人世间的热闹与悲欢有千万种，我以为这对以烧烤谋生的外地人，只是我眼中如风的过客，没想到平凡的他们却能如景般令我驻足。

　　闲聊时，我得知烧烤摊两口子来自安徽，老板原先在广东湛江当兵，妻子和他同村，文化程度不高，但为人实诚，“当兵那几年她经常过来照顾我父母，有恩于我，也不嫌弃我家穷，她能看上我就算是我的福分。”这就是他对爱情的理解。他们已有一个孩子，男娃，马上就要念初中了，在老家由父母照顾着。提起儿子，有点憨厚的老板娘还会主动插几句话，“随他爸，聪明得很！做作业老快了，回头还能帮爷爷奶奶把饭做好，可懂事了。”听得出，她作为母亲或妻子，都是自豪的，哪怕生活看上去很辛苦。

　　因为是熟客，我经常毫不客气地评价一下今天生蚝的质量，老板会掏心窝子跟我说，“我这儿的生意，全靠湛江那边的战友帮衬，我一个安徽人，哪懂什么海鲜呀，战友待我真当亲兄弟一般，费尽心思给我发最实惠的货，有时可能太想着帮我省钱了，货会稍微次点，像你这样跟我说真话的顾客也是真心拿我当朋友的，对不对？”说着，他会麻溜地给我补上几只，我也不推辞，接受了表明我会继续光顾，这好过把怨气悄悄记在心里。

　　他们真不值得你有怨气，红红的炭火吱吱地烧着，烟熏火燎中忙碌的夫妻俩好像用着同一张脸——黑黝黝、笑盈盈、傻呵呵，再大的烟都盖不住他们脸上的光，只会越烤越亮，甚至让你怀疑，他们心里何以藏着愉悦和满足呢？

　　我问他，晚上几点打烊？这么辛苦每月能赚多少？他似乎正确地解答了我的好奇，又似乎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他说：“只有我们才配夜生活，白天睡觉晚上醒来，除了缺太阳啥都不缺，扣去房租和生活费，正常情况下每月还能赚6000元左右，比在老家赚得多。”

　　他们对面也有一家烤生蚝的，在我看来，这就是竞争对手。有天，几位顾客在对面喊“人呢”，我以为他会招呼顾客过来，可我看到的却是，他匆匆跑了过去，帮对面做起生意。我夸他，“老板，真厚道！”他涨红了脸，“我们都是赚小钱的人，用不着计较，我要是出去一会儿，他们也会帮我看着店的。钱嘛，多赚点少赚点，能有啥区别？活出个人味才舒坦。”

　　他摊前经常有一只小黑猫出没，估计是流浪猫，客人稍微出声大点，它就“嗖”地逃回旁边的绿化带躲起来。但这只猫唯独不怕他们夫妻俩，女人闲时一坐下，猫咪就会跳到她膝盖上撒个娇，男人也会给它投喂些熟食。

　　“你个小东西，长得黑不溜秋的，还要选择晚上出来，还好眼睛会发光，当心别人踩到你哦。你要小心过马路，要机灵点，听见没？”

　　“喵呜！”

　　“哈，你听懂了呀，快下去吧，我要忙了，不然你没得吃喽！”

　　“喵呜！”

　　……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听见女人细细柔柔地和猫对话时，我就想一直偷听下去，然后我会想到她应该很想念她的孩子，她应该是一位特别温和的妈妈，她不应该错过那么多陪孩子长大的时间。

　　是的，现实让有些人必须背井离乡，必须在黑夜里前行，他们也必须把自己活成一束光，坚挺、勇敢、热情，不畏风雨和寒冷。城市的黑夜为什么那么亮，是好多高高的灯打在天空中，天空下有一群矮矮的人在奋力向上打灯。城市照亮了他们，他们也照亮了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