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商
郑君斐/文
渔村分两种人,一曰“讨海人”,一为“山上人”。男子十五六岁,要跟着船老大试水,船外风急浪尖,舱里翻江倒海,熬得过去,便可落海。也有灰头土脸试过很多次不能通关的,只能另谋生计,有人依傍渔业贩卖绳索,有人经营机电维修,也有人开一爿沽酒贩糖的小店。银民就是后者。
银民年轻时生得秀气,白色的绸布衫,头发整齐往后梳,站在胡子拉碴,衣襟上沾染油渍尚且不自知的渔民中,可谓是鹤立鸡群。银民是家里的养子,初始在生产大队当会计。包产制后,他开了村里第一家小店。银民家人口简单,得天独厚有一进独立的台门小院。正中堂屋是祠堂,西厢房是寡母和小家起居区,东厢房里间为厨房,外间檐廊一侧一排玻璃柜台,靠墙是一面暗色的木制陈列柜。那时候的黄酒都封印在坛子里,路途遥远从绍兴走水路过来。村里的人不一定都有闲钱来买零食或过滤嘴,寻常所见进出小店的人手一个玻璃瓶——沽酒。沽酒是门技术活,漏斗一安,长柄小竹筒像魔术一般甩一个弧线,酒已经入瓶。再瞧时,竹筒已经稳稳挂在酒缸沿。酒按一勺计算,若不是做作料,那必是家里有长者。我还未及玻璃柜台高的时候,常常抢着给爷爷沽酒。爷爷贪杯,每每黄昏就着冷菜抿几口小酒,似乎生活的苦楚都稀释在酒杯里。爷爷一高兴,我们便会得一分小费,又跑到小店买一颗糖。玻璃柜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有魔力的,引得小小的我常常驻足。银民有时逗我:“买不买啊?”我一溜烟跑了,一边跑一边不服气:“我阿爸进门就买。”银民家东面是一排石头台阶,他家的排水就做在这个地方。逢雨天,水会“哗啦啦”从台门天井排到室外。那是个神奇的地方,收录了我们最初的快乐时光——围堵在出水口踩水,贴几片树叶接水,蹲在那里个把小时逗弄虫子……
我六岁的时候,从大院子搬了出来。慢慢地,围海造房成了一种趋势。我家平房后门就是银民新开的酒家,妻子掌勺,银民当副手,主打传统菜。那时候还不流行下馆子,家庭宴客由家庭中的妇女帮忙;村里红白事才会延请“厨倌”至家掌勺。新开的酒家就像一阵清新的风一样,响应者寥寥。好在,店是自建房,员工是老两口外加学徒大小子,没有额外的负担。量足对味,本分的收费,让他们积累了好的名声和一定的经营经验。送菜上门是最初的“外卖”模式,一律白色的大口粗瓷碗,上面盖着薄膜。乡里乡亲房前屋后,一般到家时,菜还冒着热烟。有时候,银民和儿子会送菜,有时候主家会自取。透过我家厨房后窗,视线一路追过去,往往能推断是哪一家今年赚了不少。若是春节拜岁,我爸差我们去银民家添几个菜,总会让我们又自豪又响亮:“阿伯,我家要一个炖蹄膀,炸排,开糊,鱼饼大白菜。”银民照例微微点个头,继续忙手中的锅铲。从那个一尘不染的柜台到烟火缭绕的厨房,银民还是那个银民,淡淡的,不疾不徐。
只要不囿于成见,小村落的消费观念改革得不慢。银民酒店正式挂牌“高丽酒家”的时候,掌勺的变成了大儿子,银民夫妻退居二线。作为村里最早的酒家,口碑早已不胫而走。很多去过镇上酒楼的人,比较出高丽酒家的种种优势。一时间风头无两,一楼中间一桌,二楼南向两桌,中一,北一。每逢过年,还得预约错峰。红白事桌数多的时候,借用邻家地盘成了常态。但是,年轻人总是不甘于在这样一个小地方盘旋,单飞成了必然。约是心疼半辈子的心血荒废,高丽酒家又回到了老两口手中。推陈出新不是他们的强项,酱菜是自己腌的,鱼饼是自己敲的,山粉糊也是自己做的……极大地保证了食材的地道。特色菜几十年屹立招牌榜,几十年不偷工减料,不能不说是另一种智慧。
困则生变,渔村没根没有人兜底的银民,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一定没有想到,后来啊,有那么多人涌向城里,又有那么多酒家林立,统统打着石塘特色的旗号。我总是很感念这样一个人,他贩卖过贫瘠岁月里的一点点甜,他也见证了我们物质精神生活的变化。他把乡情刻在了我们的味蕾里,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