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鹏/文

　　柯梧野校长过着清贫的生活。他住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兄弟几人翻建的房子，没有好好装修过。但是，安贫乐道的他为了学校和教师的利益，多方奔走，千方百计。

　　他始终记挂教职工的福利。刚到学校工作那年，工会发放西装一套，游方山。一路上，大家情绪激昂，说不完的话，藏不住的笑容，个人幸福感和集体向心力喷薄而出，相互激荡。后来，集体旅游的足迹遍布长屿硐天、楠溪江、太姥山、黄山、武夷山、三清山等。其实，校长不爱运动，攀越高山的运动强度也不太适合他，但每次集体出游，他都乐在其中。我想，大概此时校长的心情，不唯源于祖国河山的壮丽美景，而是类似于醉翁之乐。

　　年末，后勤忙着置办年货。放寒假时，年货到了，全校教职工围在一处，领取物品、兴奋评点、话着家常，年轻教师拖儿带女前来，场面温馨热闹。直至今天，此情此景与儿时谢年、放鞭炮一道，构成了我对春节画面的理解。我觉得，发放年货时所产生的和谐气氛不是几百元钱可以买到的。现今，单位也发放些实物，分工会拿到物品后，通知一发，大家陆续领取，悄无声息，货还是那个货，味道没了。校长是一位政治家，擅长算政治账，善于将最少的钱转化成最大程度的凝聚力。

　　校长严于律己，以身作则，不搞特殊化。举两个例子：他从不迟到，上班前十多分钟，骑着自行车，两肩略耸，头部微微前探，距离校门口还有几米，便跳下自行车，与门卫打一声招呼，推车进入校园。他认为，驱车直入校门是对门卫的不尊重，也是对学校的不尊重。值周工作非常辛苦，每天早五晚十，他严格执行。他提交的值周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小字，每一班卫生情况，班主任、值日教师到班情况，每一节夜自修的纪律情况，完整记载，一目了然。这需要具体细致的工作。退休前后，他已体力不支，年轻的我思虑粗率，他也从未拒绝，勉力支撑。直至2007年，我方惊觉，停止了对校长的排班。这时，他已经63岁了。

　　校长不务虚，不好名，他对虚头巴脑的东西深恶痛绝，从不宣传自己。1995年，温师被《中师教育》誉为“中师明珠”，1998年被省教委命名为“省示范性中师”。不少媒体上门约稿，有些要编入世界名校之类的，架势吓人。校长的态度非常明确：索取费用的，一律拒绝；正规途径的，适当选择并提供素材；宣传他个人的，坚决推却。直到现在，难以找到介绍其事迹的报道。

　　柯梧野校长极少展现幽默的一面。一次，学校组织外出旅游，高速中途停靠服务区，大家上厕所后发现停水，校长打趣道：“算了，反正是自家货，不脏。”令人忍俊不禁。

　　1997年，学校调整充实了中层干部，我忝列其中，从更多角度接触校长。

　　他对下属信任有加，在授权的范围内充分信任大家，尽最大可能给人以广阔的舞台。比如，经费使用上，他划出标准：标准内由总务主任签字，他从不干涉；超出范围的，部门领导把关，复核时，他也基本不多过问。由于长期签字而无异议，他曾自嘲是总务主任的“傀儡”。一次，政教处举办寝室卫生大赛，奖金总额高达7万多元，生活指导事先没有沟通。我拿着发票找他签字时，心中忐忑，做好挨批的准备。没想到校长瞄了一下金额，立即在背面大笔一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学校每周召开行政例会，先由各处室汇报本部门负责事项并提出方案，再集体讨论决定。发言没有顺序限制，与会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时各种观点激烈碰撞。校长会积极提供个人智慧，但绝非最终答案。他认真听取各种意见，集思广益。作为单位领导，少一些个人权利的观念，多一些集体利益的念想，摆正个人的位置，既不越位，也不缺位，才会造成这种生动活泼的局面。

　　但凡全校性或需要协调各部门共同完成的工作，校长都是亲自出马，布置落实。比如，年终考核涉及每位教师的切身利益，他主持召开行政扩大联席会议，做到公正公平公开，不以个人好恶定奖惩。迎接新生前，他召集相关人员细致布置，从校外接待、注册缴费、档案接转、车辆引导、咨询服务、行李搬运，到文明礼仪员实践班挂钩班学生工作、饭菜茶水供应，凡是新生及家长需要了解和帮助的，都一一落实到位。温师的迎新工作，热情周到，使新生尽快融入校园，让良好校风自然有序传承，也成为展示学校良好形象的窗口。

　　校长思维严密，管理工作条理清晰，层层推进，久久为功。我的记忆中，从1985年至2004年，女生宿舍、男生宿舍、餐厅、大操场、教学楼、校门、艺术楼、图书馆、体育馆、办公楼、实验楼、女生公寓、大餐厅先后完工，学校基建有序推进，师生条件逐渐改善。

　　校长总说，要花最少的钱办最好的事，提倡节俭办学。每次大额采购，总是货比三家，考察性价比。一次，学校要进一套音响设备，无奈多为进口产品，价格高而混乱，后经多方联系，再三还价，终于以半价买到了使用仅两年的设备，节省了好几十万元。校长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

　　1988年，运动场新建，全校欣欣然，我们再也不用长途跋涉到西郊场举办运动会了。草坪养护成本颇高，校长想了个好主意，将运动场划分为若干区块，由各班负责采草和养护。我们的积极性可高了，人人参与识草、找草、移栽、浇水、松土，不亦乐乎。没两个月，操场绿油油一片。

　　校长偶尔也有情绪化的一面。一次，他怒气冲冲地进了我的办公室，情绪激动，要带着我检查校园。原来，他发现宿舍外面乱搭绳子挂着衣服。作为政教主任，我为自己的失职而感到惭愧，但我认为这不是大事，出个通告就可以了。不想他指挥着我，将室外的衣服统统收下，放至他的办公室，由当事者当面领取。校长显然知道这让人难堪，他也知道如果由我收回衣服，可能会引发不满，受人指责，但为了维护校容，他主动担当“恶人”，替我承责。

　　校长在师生中享有很高的威信。温师的师生爱戴他，上下团结，积极奋进，学校事业蒸蒸日上。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氛围基础，所以，1988年，国家教委莅临学校检查前，作为学生的我们自告奋勇地用板刷刷洗着并不光滑的石板道路，用双手奋力抠出石板洞内残存的一丝野草，抠出了乡村师范学校的尊严；所以，1998年，为了迎接省教育厅示范性中师的评比，全体教师放弃休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跟着书法老师练习粉笔字，练出了嘉宾的齐声赞叹；所以，当我作为政教主任值周的时候，从清晨至深夜，不间断地检查指导，走路过多，以致尿血，血红血红的小便浸染便池，悄悄抓几颗西药，继续前行，走出基层管理者的赤诚。无他，一切源于爱，践于行，臻于美。

　　校长体弱多病。从进校工作起，我就知晓他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后来，他日渐虚弱。他的体检表上，总是布满七上八下的箭头，检查的项目基本不达标。他对于自己的健康总表现出达人知命的乐观开朗。他常趣言，自己身体只有六十岁的本，储存在银行里，如果活到六十岁，够本，无憾。此后多活一年，都是从银行拿的利息，心满意足。如此羸弱的身体，能活到近八十，也多拜积极的心态所赐。

　　如今，银行已经停付利息，柯梧野校长永远地走了，遗嘱骨灰于夫人百年以后一起撒入大海。因为，上天赏识，委任他管理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