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宏/文

　　著名作家铁凝如此评价汪曾祺：“他带给文坛温暖、快乐和不凡的趣味。”是的，当我怀着崇敬的心情读完带着油墨香的《人间滋味》一书时，内心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人间滋味》是一部经典的美食散文集，内容涵盖五味人间、食肉和饮茶、吃食与文学、四方食事四大方面，书中收录的文章主要叙述对象包括地方风味、家常小菜、民间特色美食等内容。无论是谈萝卜、豆腐、栗子，还是谈韭菜花、手把肉、故乡的元宵，在汪曾祺的描述之下，所有吃过的和没有吃过的食物，全部都是美食，这些都是汪老崇尚恬淡自然的精神境界的体现。每篇文章篇幅适中、从容闲淡，朴素而自然，字里行间流露出作者对人间至性至情的热爱，对旧日快乐生活情景的缅怀和深深眷恋之情。

　　“安身之本，必资于食。”“凡事不宜苟且，而于饮食尤甚，中国的许多菜品，所用原料本不起眼，但经过一番‘讲究’之后，便成了人间至味。”这是汪老在《人间滋味》一书中，给读者传递的一则重要信息。在他的笔下，寻常的一日三餐变得诗意起来，不仅“有章有法”，而且富有诸多的情趣。他把很多人忽略、漠视的厨事，变成了一种充满生活情调的“平民艺术”，从而使每一种食材哪怕是最普通的食材，也在舌尖上、餐桌上、厨房里焕发出了奇异的风采。

　　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朝九晚五的百姓生活，看似平平淡淡，实则大有情趣在其中。汪老就是挖掘这方面的高手，他在《咸菜茨菇汤》一文中这样叙述：“入秋，腌菜，这时青菜正肥。把青菜成担的买来，洗净，晾去水气，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腌了四五天的新咸菜很好吃，不咸，细、嫩、脆、甜，难可比拟。”一盘普通的咸菜，读起来也这么有味道！在《拌菠菜》一文中，他写道：“我做的拌菠菜稍为细致。菠菜洗净，去根，在开水锅中焯至八成熟（不可盖锅煮烂），捞出，过凉水，加一点盐，剁成菜泥，挤去菜汁，以手在盘中抟成宝塔状。先碎切香干（北方无香干，可以熏干代），如米粒大，泡好虾米，切姜末、青蒜末，手捏紧，分层堆在菠菜泥上，如宝塔顶。将酱油、香醋、小磨香油及少许味精在小碗中调好。菠菜上桌，将调料轻轻自塔顶淋下。吃时将宝塔推倒，诸料拌匀。”

　　通过这些文字，令读者感觉到：虽是家常小菜，却也“大有千秋”，其制作过程更是具有“仪式感”！这样的挖掘和叙述令他笔下的普通食材“身价陡增”。在《家常酒菜》一文中，汪老对“下酒菜”给出了如是定位：“家常酒菜，一要有点新意，二要省钱，三要省事。偶有客来，酒渴思饮。主人卷袖下厨，一面切葱姜，调佐料，一面仍可陪客人聊天，显得从容不迫，若无其事，方有意思。如果主人手忙脚乱，客人坐立不安，这酒还喝个什么劲！”读来确实令人醍醐灌顶！在他的笔下和眼中，平时常见的“百姓食材”似乎全部充满了诗意，读来令人赞叹不已。豆腐、豆汁儿、干丝、马铃薯……这些熟悉的食材经汪老一挖掘，竟突然变得有滋有味起来，似乎以后我们再在餐桌上狼吞虎咽，就像对不起这些食材似的。从寻常的物事中挖掘出生活的情趣来，这是汪老文字的一大极为鲜明的特色。

　　对于食事，汪老有自己的“饮食哲学”，他主张“吃各有类”：“有些东西，自己尽可不吃，但不要反对旁人吃。不要以为自己不吃的东西，谁吃，就是岂有此理。”“总之，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成东辣西酸’，都去尝尝。”（摘自《四方食事》）这种饮食理念，与其说是对吃的一种新认知，不如说是对中国饮食文化兼容并蓄、包罗万象的一种诠释。中国的饮食文化正是源于这种包容的理念，才源远流长、摇曳多姿，立于世界饮食之林而长盛不衰。

　　汪曾祺是20世纪伟大的文学家，被誉为“中国当代文坛巨匠、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纯粹的文人”。读他的文字，心态会变得温和起来，生活也变得多味起来。煎炒烹炸、焖熘熬炖、焯腌拌蒸，明明是最平常普通的日常餐食，他却深得其中的乐趣，并将这种厨事之乐传递给无数的读者。读罢《人间滋味》，我最大的收获是：“味道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有时候不在于菜式的本身，而是在于那时节、那人和那情感。活着真好啊！”一句“活着真好啊！”，既是对生活的褒奖，更是对平常日子的深情赞美。掩卷之际，不禁感慨：今后，一定要像汪老那样审视我们的平常生活，一定要像汪老那样去体味生活的无限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