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
刘小兵/文
我的老家是赣西典型水乡,一条人工开挖的袁恵渠自南向北流去,汩汩的渠水滋润了这里的土地,也灌满了分列四周的十八潭。袁恵渠,十八潭,据说它们的布局很像戏里所演的八卦阵。
老家村民喜爱戏,最鼎盛的时候,村中有三个戏班子。那时候的戏,全部是自编自导自演的村戏。乡村的大地永远四季分明,乡民们在春播夏种秋收冬藏中苦苦经营,繁衍生息。在那些艰涩的岁月里,他们乐乐呵呵,哼哼唧唧,用戏曲来驱散疲劳,寻找日子的快感。邀几个志趣相投的人,就可以分成生旦净末丑;找一二个样本,就可以来说戏排戏。
在农闲时期里,吃过晚饭,戏班子就集中排戏了。我们小孩子蹲在一旁,看这些白天里还是泥腿子在田地里跋涉的男女,此刻在院屋里或铿锵踏步,或娉娉袅袅作碎步,真是大开眼界;还有那锄头磨出老茧的手,打起鼓号来,拉起二胡来,吹起唢呐来,个个神采飞扬,眉里眼里全是乐谱,仿佛是见庄稼丰收一般模样。演员平时排练不上妆,排排停停,但大家还是兴味不减。我们这些小孩子,有拍手叫好的,有直呼演员诨号的,有窜出来跟模作样的……大人们有时撵我们,有时任凭我们耍,场内外充满快活的气息。
最使人快活的是,戏班子的正式演出。逢年过节,或是谁家有娶亲、生子、做寿等红喜事的,家境殷实一点的,就会请戏班子唱戏。一瞅见晒谷场上搭起了戏台,小孩子就早早搬出家里的条凳来占位子,你挪我移的矛盾自然是少不了,经过调和,大家“守土有方”,最终场面还算可以:条凳虽高低不齐,但居然行阵有序。大人们也会早点收工,早点做晚饭,心里装着的也是戏。附近村庄的人都来看戏了,“姥姥家,唱大戏,接姑娘,请女婿”,一点没错,能请的亲戚都请来了,自家炒一点花生、豆子之类的,就是看戏的宵夜了。
到了时点,汽灯一亮,照耀了全场,也照耀了大家兴奋的脸。孩子们趁着光亮去找伙伴玩游戏,捉迷藏。他们在乌压压的人群里如游鱼一般钻来钻去,嘴里喊着伙伴的名字,可伙伴硬是抓不到他,那种得意劲,一直可以持续到开戏。锣鼓唢呐声起,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咚锵——咚锵——咚咚锵”,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如狂风骤雨,似万马奔腾,正听得带劲时,又猛地一停,把人的心揪了去。难怪说“戏前三通锣,好似催生婆”,那是在热场,更是在招徕观众,那些还没到场的人魂儿都要飞了,恨不得马上飞到台前来。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些平时扛锄拿铲的庄稼人,虽然浑身上下没几个艺术细胞,但还是津津乐道,乐此不疲。赣地土生土长的剧种是采茶戏,我们紧邻高安,当时唱的多数是高安采茶戏,《孙成打酒》《南瓜记》是我印象最深的两出戏。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天造地设结良缘、为民伸冤惩恶霸之类的主题,只知道有文戏、武戏、哭戏之别。我们最喜欢看的是武戏,那头插八面大旗的将军,长须飘飘,威风凛凛,手挥长矛大刀,脚步铿锵作响,在台上走几个回合,就把那小丑刺翻在地。再看那小丑,矮子步,扇子功,幽默有趣,形象逼真,一出场就把观众乐翻。“蛤蟆跳”“涉水步”“鸡公啄米”“懒猫抓痒”,动作完全生活化,念白全是土话。可是,它的扮演者,其实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戏里戏外,真的是判若两人。扮演小姐的是三英她娘,虽然人到中年,但身段苗条,打了油彩,上了妆,又重回十八。在舞台上,平时大步流星的劳动步不见了,踩着莲花步,裙袂飞扬,咿咿呀呀地唱。一块大手帕,或揉搓,或抛甩,或掩面,配合手眼身法,简直出神入化。小孩最不愿看的是哭戏,一句“好哭哇——”领起,先是一个人哭,接下来是几个人抱作一团哭,哭声一片,唢呐一片。大人们喜欢看哭戏,眼泪涟涟,完全入戏了。这时候,仿佛是戏的高潮到了,主人家会在这时燃放鞭炮,有缘人会投个红包在台上,貌似是帮戏中人渡过难关。
哦,我淳朴的乡亲哟,你们那消化着老南瓜、干豆角的躯体,居然可以释放如此戏情!我当年单纯地想道,那一定是袁恵渠和十八潭的水给了你们智慧和灵感,就像它们给了我们这些孩子游戏的灵感一样。
戏里戏外,都有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