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秋
章柠檬/文
四季更迭中,秋是最不动声色的。她不会如春般“一夜好风吹,新花一万枝”,也不会如夏般“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在立秋过后,她依然远远地看夏在一遍一遍地欢腾,不催不急,姗姗来迟,“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那清晨风中丝丝的凉意,深夜露水浅浅的低语,抬头间一朵白云在蓝天怀里清澈地微笑,应该都是秋来过的气息。
不要试图问一朵花,秋天来了吗?秋天的出场从来不需要艳丽地盛开。也不要试图问一场骤雨,秋天来了吗?那喧闹的声响绝不是秋天的步伐。我曾陶醉于春天一树一树的姹紫嫣红,也曾痛快过夏天一场一场的热烈奔放,但此刻,却沉沦在一片孤独的落叶中。她竟那么美,无声无息地从枝头滑落,迎着柔和透亮的夕阳,在风中轻盈自在地舞蹈,她不再束缚于高高的枝头,岁月把她雕刻成成熟的金黄,一生总要实现一次随心所欲的飞翔。她不是落下,而是归去,朝着心灵的方向,亲吻着深情的大地。秋天的美不在于争奇斗艳,而趋向安静从容,是悄悄渗透的银杏黄,是悠悠飘出的桂花香,是久久的期盼结在枝头的一个果实,是深深的眼眸融化在心底的一场相思。
就像作家丰子恺写的,“我只觉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分调和,非但没有那种狂喜与焦灼,且常常被秋风秋雨秋色秋光所吸引而融化在秋天里。”
岁月再安静,也让人恍然,人生已入秋。零零星星的白发丝毫没有躲藏的意思,眼角细细密密的皱纹也开始赖着不走了,它们是我身上长出来的秋天,是时光一天天灌溉在我身上的印记和力量。我会从容地看着时间流逝,允许爱或不爱,允许浓烈或平淡。我不再抗拒秋天的到来,说那个季节容易让人忧愁、伤感,开始在愁绪里静静回忆,也在愁绪里独自美丽。目光虽日渐模糊,但没有像秋天里看秋天那样清晰、通透。脚步虽不再跳跃,但从秋天迈开的每一步都比从前自如、笃定。心里很难再装下新的事、新的人,好像风一吹就忘,但人散夜阑之时,历历往事在目。
俗世烟火,秋意渐浓。飞驰的摩托车后座,女生轻轻地抱住了他,脸紧贴着他的后背,暖暖地闭起了眼睛,像只黏人的小猫;北门街的粉蒸肉饼小摊在下班时间又排起了队,男人只买了一个,匆忙喂给身边的女儿,小姑娘咬一口,再让爸爸咬一口,就这么交换着吃,撒了一路亮闪闪的笑声;有人在唱着“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它把你的人吹得无影无踪,为什么你就随着那秋风,没有说珍重……”我回头望见橱窗里的那个中年人,对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唱得很深情,应该是个70后;夕阳还没回家,一群大妈挥着木兰扇出门了,广场舞的音乐似乎提前响起了,天最近黑得要快些,但大妈在音乐里会一直发着光;卖馄饨的小车又开始在黑夜里走街串巷地唱歌,热气腾腾的烟雾一路出卖着小葱的香味。
惆怅是秋,深情是秋;开怀高歌是秋,抿嘴一笑是秋;真实坦荡是秋,欲说还休是秋。好一个秋,滤去了春的矫情、夏的冲动,天空透着彻底的蓝,云显出彻底的白,明亮又真诚。好一个秋,说的是清冷,听的是萧瑟,得到的未必不是丰盈,是缀满枝头的沉沉的果实,是麦浪掀起的高高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