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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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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老房子的微片段

  章柠檬/文

  “拆迁”这个词在电视里出现的时候,往往会带出画面中很多充满期待、喜悦的笑脸,这不够真实。或者说,只有当你亲历了拆迁这件事,你才会发现,很多感受是电视镜头没法给的。比如“腾空”,这是一个紧随“拆迁”的词,它绝不是一个宏观的画面,腾空的何止是房子,连同和房子一直黏在一起的年年岁岁、浸满喜怒哀乐的家的味道,也被剥离得毫无痕迹,全部打包搬走,再也回不去了,越来越空,越来越远,直至把朝夕相处变成过往云烟,把现在变成曾经。

  怕影响我们工作,爸妈在清理老房子这件事上很少打扰到我们,哪怕要搬大件的东西。这天,妈给我打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下班能路过大元桥一趟吗?就过来看一眼,我想不好要不要带走……”我不耐烦地打断她:“你自己看着办嘛,不值钱的全扔了!我忙着呢。”但下班后,我还是去了一趟,因为电话里她也说不清是啥东西。等我到时,发现是一堆旧衣服和一沓旧奖状。“这是你小学到初中贴在咱家厨房的奖状,后来你不让贴,我都给收起来了,你瞧你以前多好,还得过三好学生呢。还有这些,是你和妹妹从小学到大学的校服,我给你们洗得多干净呀!”妈妈一直说着,也在等我做出决定。“带上吧,也占不了多大地方。”我想,我的决定是对的。因为下一秒,我看见妈妈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把校服重新叠得整整齐齐,把奖状擦了又擦,对于她,这些是辛勤养育过孩子的幸福标签,她都舍不得扔。

  妹妹在椒江工作,回来一趟不容易,我们约在某天晚上去老房子收拾一下原先的房间。不凑巧,我俩还没动手呢,停电了。我正准备起身回去,妹妹从包里掏出手电筒对着我照,还“咯咯”地笑。她说:“姐,再坐会儿,你还记得以前晚上我们一起做作业时,突然停电了,你都干吗了?”我想不起来。她继续说:“你会立马放下作业,跳到床上把枕巾系成一个披肩套在脖子上,一边袅袅地出场,一边命令我快找手电筒……”我终于想起来了,我会让她站到一角,用手电筒的光对着床上假装明星的我晃来晃去,这时我便会煞有其事地挥手:“多谢多谢,你们太热情了,最后一首歌送给你们哦,会唱的一起唱!”

  坐在相似的黑夜里,我俩笑谈着回不去的过去,我第一次听妹妹说:“姐,你知道我当时手晃得有多酸吗?你还不准我停下来,好在电很快就恢复了,灯光一下子就把你给照清醒了。”妹呀,击碎明星梦的不是当时的灯,而是现实的灯。人越长大越清醒,即使回到黑夜里也做不成一个梦了,我在心里说。妹妹催我走时,我犹豫了一下,有点想让她再给我打一次追光,我再在这熟悉的房间里明星似的唱首歌,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有天回老房子,见我爸靠在三楼的窗户上看,我笑他有什么可看的,都住了快30年了,窗户外还能有风景吗?我爸拉过我,指给我看:“我从这里刚好能看到你的车从弄堂口拐进来……”这可是个不小的秘密呀,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每次开车回家,若“卡”在窄窄的弄堂拐弯处,我爸就会像超人一样及时出现在我的车前方,只要按照挡风玻璃前他的手势操作,就能丝滑地完成高难度的拐弯,然后顺利到家。但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要提前站到这窗前,或许要注视很久,才能刚好迎住女儿回家的身影。

  房子要拆了,我回家的路线也要变了。此刻在窗边沉默的爸爸,或许在想,还会有这样一个窗口吗?也能给他一个爱的角度,让他能一直提前看到女儿回家,并能提前发现女儿需要他。我也情不自禁站到了窗边,外面哪有什么新鲜的风景啊,看到的全是往事,比如老爸在院子里帮我们洗车,我和邻居好伙伴在跳橡皮筋,妈妈靠着墙根晒太阳打毛衣,邮递员踩着邮车故意喊“章水果,下来拿信”……这样的风景一去不复返。

  随着腾空期限的临近,老房子这一带开始嘈杂起来,每天都有回收废品的车辆进进出出,可能原先家里最亲近的物什,因为一场拆迁就会被陌生人带走,变成了无处安放的废品,同样无处安放的还有我们的不舍。一个收废品的大伯好心过来询问:“您家的地板旧是旧了点,但还是可以回收的,窗帘也可以都卖给我。”妈妈笑着摆了摆手,回过头喃喃地跟我说:“囡,这房子的每一块地板,我都擦过上千遍了,连花纹都记得清清楚楚,让我眼睁睁看别人过来撬走,我有点不愿意呀。”我懂,这房里的每一块布、每一件摆设,何尝不是我们精挑细选请进来的,它们陪着房子一起为我们构建了一个家。我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妹妹嫌弃每天要爬楼梯,骂骂咧咧道:“最讨厌这种通天房了,什么时候才能住进商品房?”我妈一把堵住她的嘴:“别胡说,你在这个房子里就不能说房子的坏话,它都知道的,你说房子好,房子就能把福气带给你。”在妈妈眼里,房子就是和我们荣辱与共的家人。

  终于到了跟老房子告别的时候,全家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要去跟老房子合张影。妈妈把门口清扫得干干净净,爸爸最后一次把大门擦得锃亮,把大红灯笼也挂上了。我们全家整整齐齐8个人,站在家门口,爸爸轻轻地喊“笑一笑”。我想笑,却笑不出来,眼睛好像被什么打湿了,门前即将分别的樱桃树在看我,院子里的那块大石板在看我,墙上的丝瓜藤在看我……好讨厌这种告别,哪怕是一座老房子,何况是一座老房子。

  8月20日,腾空的最后一天,爸爸又去了一趟老房子,回来好像什么都没带,但我偷偷地在他包里看到了一个门牌——雁鸣新村8-8号。记得我们刚搬进老房子时,那是一个刚开始流行数字8的年代,老爸神秘地说:“咱家这门牌好,‘8-8’就是‘发一发’。”我不屑地回他:“真迷信!那等您哪天发财了,搬去更好的房子了,别忘了把这门牌也带上。”那应该是1992年8月8日。唉!恍如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