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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佩蓉/文
春分后十五日,阴气衰退,生机勃发。《岁时百问》里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清明,是一个生命勃发的节气。
清明,必然是这样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晨起,暮合,天空积蓄着充沛的水汽,慢性子的雨缠绵在天地之间,一落就是好几天。雨点间距稠密,看似散漫而无关联,却可以在云端与地面之间连缀成倾斜的白线。
春雨降落到河流湖泊,将水平面吹成细细的褶皱,驱散积累了整整一个季节的沉寂和生硬。春雨融入大地,土地伸伸腰抽抽筋,质地就虚松起来,黑沃的土地孕育着汹涌的生机。清明最朴素的本性,不外乎毫不吝啬地催开万物欣欣向荣。
清明,必然是这样的:东风和烟雨,联袂倾力,将山麓稳稳地融进水墨的写意里。“梨花风起正清明”,我们在这个时节,总要往城郊的乌龙岙去,那里有一大片梨园,坡连着坡,犹如莽莽雪原,有一种辽阔的安静。驻足梨花树下,枝撑如伞,嫩叶葱茏,枝上凝脂欲滴。山风拂过,落英菲菲,婆娑形影,熠熠生辉。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宋人词作的问世,将梨花的冰肌玉肤和络绎的游人揉进了春色中。遗憾的是,随着旧村改造的推进,乌龙岙只剩下断墙残垣了。所幸,梨花从未出过远门,也没见过喧嚷的世界,在没有与人交集的荒野,它们照样开得蓬勃。
清明,必然是这样的:田野里,园地上,有戴着笠披着蓑的农人,忙着耕作播种。“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把一个节气安驻在农谚里,即使隔了几千年的香火,也能传递给我们亲近大地、亲近植物的郑重嘱托。
躬身在泥土,亲历过栽种的人,时间会变得更具象,平土、挑种、发芽、生长,他们能了解植物行所当行,也一定能破解生命孕育的诸多秘密——譬如栖身的良田沃土,承接的阳光雨露,经历过的腰酸背痛。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他们练就不动声色的坚韧和隐忍,在汗渍的背后,蓄满对收成的期待。纵然跳出农门,在不事稼穑的岁月里,他们也能用回忆铺成一条回乡的路,滂沱的春意才有了稳妥的着落。
清明,又是一个礼敬祖先的传统节日。扫墓的习俗由来已久,相传,第一个组织扫墓的人是晋文公。春秋时期,因为王位之争,晋公子重耳逃亡在外,因大臣介子推割肉奉君而幸存下来。取得王位后,晋文公分封功臣,唯介子推领着老母隐于绵山,晋文公多次请求出仕,都遭拒绝,只得烧山逼迫。
后来,晋文公在树洞上发现介子推的遗骸及遗言,遗书上嘱: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晋文公痛心疾首,乃下令:介子推忌日不能举火炊烟,是为寒食。因两节日期相邻,大致到了唐代,寒食节和清明节合一,官吏要回乡扫墓;到了清代,素服诣墓,具酒馔及刈剪草木之器,成为风俗,流传至今。
年少时,跟着长辈扫墓于我是一件乐事。温岭民间有话:“清明长长节,做到端午歇”。除了新丧人家要提前打点,并不局限在清明当日祭祖,彼时祖辈尚在、双亲正健,要去祭扫的先祖音容未见,只是一个遥远的辈分,是一个临时被提起的称谓,怎么都没有生离死别的哀戚。家里准备了猪肉、鲫鱼、豆腐、虾等八碗,带上老酒、香烛纸钱,荷了锄,挑了担,浩浩荡荡地出发。
精神上的怀念,还需要落实到物质上。祖父置办的祭菜中,除了青餣,春笋和蛏是不可或缺的。我的母亲总说:“请老祖宗么,蛏是必须要的”,大概是本地方言中,“蛏”和“请”发音相近。最近读到一首诗,才明白,笋和蛏都是春天里的至鲜之味,就像吴中莼羹鲈脍,是要被惦记的。
“投荒漫洒思乡泪,沽酒欣余卖字钱。只索烹羊图一醉,鲜蛏新笋忆年年。”写诗的黄治是清代温岭人,当时兄长被贬新疆,诗人万里随行。世间情动,不过是故土风物,山高水长,一盆蛏一碟笋,仍可以串联起关于家乡的最珍贵记忆。民俗回应物候,亦可慰游子风尘,那时节,还可以吃到海蛳。
海蛳是小巧的贝壳类海鲜,圆锥状,布满青黑色的纵肋,倘若截掉后屁股,能用嘴巴嘬出杏红色的肉丁。清明前后,海蛳尚未放籽,是最丰满肥美的时候。肉质韧滑,略有点腥香,是价廉味美的菜。留下的空壳,敲了小洞,用麻线穿起,可以用来踢“格子”,那是我小时候最常玩的游戏——在地上划出线条,组成格子块,抛出海蛳串,单脚跳着踢往下一格。
到达墓地,摆上祭品,点起香烛,青烟浮漾,阴阳两界就有了神秘的联接,祖父会出声邀请列祖列宗相携来聚。那哽在喉咙下的名讳,被刻在石碑、镌进家谱,春天行进到清明的时候,又牵出骨肉相连的血脉传承。祖父俯身,磕头,起身,周而复始,没有一丝凌乱,那种虔敬,显出舒缓、温和的气息,却让我们感受到某种强烈的信念。
“太公太婆,爷爷奶奶,老娘阿伯,又是清明了……”一串称呼从祖父的口腔发出,略显缓慢、低沉,始终保持逻辑的严密性和叙述的条理性。他将重大的家事一件一件地禀告后,祈求护佑的话语,渐渐低哑,几近梦呓,很快被旷野和山林消释。
我们被要求不能喧哗,安静地倾听祖父的愿语,从未质疑过和一个看不见的魂灵倾述他不再参与的琐事并祈求护佑是一件荒唐的事。我们固执地相信,在幽微的烛光中,在恭肃静默的多次叩拜中,因了这份指引,逝去的亲人正在团聚,也会满足后代“日长夜大”“考试中状元”的愿景。
酒过三巡后,会烧纸钱。冥币大多票额巨大,是口袋里偶有几个分票的我很难想象的天文数字。绕过纸钱后,祖父会安排父亲为墓除草添土。依了祖父的要求,我们一群孩子整齐地排成队列,眼巴巴地等待“分坟头”,祖父早已准备了零钱,通常是5分硬币。
那个年月,大多人家并没有能力分发“散墓资”,通常对“拦坟头”的孩童分一个青团打发,乡人亦不苛责。那个镌着稻穗的5分硬币,是一笔专属于个人的财富,可以买一根铅笔加一块橡皮,至今记得。
清 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