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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4版:海潮

闲话温岭“年”(二)

  李虹/文

  农历腊月廿八,是我们家传统“谢年”的日子,即以三牲福礼祈求降福。天蒙蒙亮,父亲就会宰杀一只公鸡,煺毛,并在肚皮下靠近屁股的地方切开一个小口,把内脏洗净,塞回体内,使之看起来完整。但鸡毛不能煺尽,须留下尾巴上三根长羽。接着用红绳把公鸡捆绑出昂首挺胸的形状,再上笼屉蒸熟,同时,另一个大锅里煮着猪头。

  母亲会在庭院里设案,放上红漆大托盘,盘里八样东西:猪头、公鸡、鲫鱼、虾、蛤蜊、豆腐、豆芽和年糕。母亲焚香放鞭炮烧纸钱祈拜。

  谢年完毕,便忙着包粽子。包粽子的活儿,是归父亲管的。每年临近过年,父亲总会去集市上挑选韧性较强的粽箬和棕榈叶,回来烫煮粽箬、清洗,再把棕榈叶撕成一条一条宽度合适的捆扎粽子的带子,以备包粽之用。另外,父亲还会事先把糯米和豇豆分别浸泡好,把红薯去皮并用刨子刨成细丝,再用菜刀剁成细碎的颗粒,又预备好果肉饱满的蜜枣。

  包粽子,一般是在农历腊月廿八。看父亲包粽子,年幼的我也便渐渐学会。我会取两张粽箬上下错开相叠,在粽箬尾三分之一处折起形成锥形三角,装入的内容和粽箬边缘齐平,然后,我便将剩下的粽箬团起,包严,最后用棕榈叶条捆扎起来。往往,半天工夫,一个大木桶的粽子便从我们手底下诞生。这足足可以煮两大铁锅的粽子啊!于是,红薯蜜枣粽、豇豆粽和白米粽便轮番在我们餐桌上出现,直至元宵。

  年三十晚上,是最为热闹的。在本地,我们往往称丰盛的一餐为“八碗”。平时拮据,这一顿,须得八个菜(或者更多)。再穷的人家,也会拿豆芽、笋干、豆腐干、炒面等来凑足数量,但无论怎样,鱼和肉,却是必不可少的。毕竟,肉才能彰显过年的富足,鱼才能表明“年年有余”。而那时候的肉,必是肥肉更受欢迎,因为平时沾少了油腥的人哪,连目光都透着干涩,须等着用肥肉去润滑呢!哪像现在,挑来拣去,非要精瘦的,怕肥肉给自己长了膘。

  “八碗”烧好,须得祭祀祖宗,即先让太公太婆爷爷奶奶等先“享用”年夜饭。父亲会在堂屋按一定的方位放置八仙桌,母亲用红漆木托盘端来“八碗”和酒,一一摆开。再取来香案、香烛、纸钱。点起香烛,须倒酒敬三遍,以飨先祖,然后家里按照尊卑一一毕恭毕敬双手合十祭拜,同时口中念着祝愿,求先祖保佑家门顺当财源广进读书人学习优秀等。祭拜完毕之后,开始烧纸钱,以供先祖在冥府之用。

  而令我更为欢喜的还有压岁钱。犹记得那时自己拿到五毛钱压岁钱时的心情,那崭新的纸币,仿佛闪着紫色的光芒,被我夹进小人书的书页里,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大半年。好似故事里那个要考取功名的书生,枕着它,便会夜夜黄粱美梦。而现在的孩子,压岁钱的价码一般都得千儿八百。

  年夜饭后,父亲就出去燃放关门炮,谓之“辞旧”。接着,父亲便把之前包好的粽子下锅,分两次煮。第一锅,会慢火煮到深夜,第二锅,父亲会在灶坑前看着这微微跳跃的火,一直守到天明。在我年幼的印象里,守夜,已经成了父亲辞旧迎新的一种方式。炉灶里赤黄的火光映着父亲的脸,瞬间有种误当他是神的错觉。

  大年初一,父亲早早起来,燃放开门炮,谓之“迎新”。其实,一夜的鞭炮烟花不断,加上兴奋,幼年的我睡睡醒醒。然而瞥见窗外曙色已明,我和妹妹都迫不及待穿上新衣,欢欢喜喜跑出门去。

  除夕夜的关门炮,大年初一的开门红,家家户户张贴的红对联和年画,直接让人联想到宋代王安石的那首《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母亲早于我们起床。在曙色微亮的辰光,她便备好新年头一餐需要的东西。大年初一的三餐,几乎是年年固定的模式:早上炒粢饭(温岭本地称其为“炊饭”),是取“炊”的“蒸蒸日上”之意。中午汤年糕,是谓“节节高(糕)升”。晚上煮面条,意取“长寿”。

  粢饭的原材料是糯米,浸泡一天一夜的糯米颗颗晶莹饱满,上笼屉炊好之后,更像是珍珠,亮闪闪地惹人喜爱。而灶台上,一溜地排着各种炒饭的配料:肉丁、小虾米、冬笋丝、发好的干香菇丝、蘑菇片、豆腐干细丝、胡萝卜丁、鸡蛋丝,八样配料就是“八宝”,寓意“发(8)”。八宝炒粢饭,就是寓意今年“蒸蒸日上发发发”。

  在餐桌上,母亲一边吃一边交代:“记得咯,今日不要说不吉利不好听的话哟!碰见人要有礼貌,做事情要懂事,今日乖,一整年都会好哦!”我和妹妹并不懂得具体意思,却也喏喏地应承下来。后来才知道,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为过年,这三天很有讲究:忌洗衣,忌倒污水、垃圾,忌扫地,父母忌责罚孩子,孩子忌说不吉利的话。这三天里不能借钱,也不能讨债。

  收拾好碗筷,母亲便拎上香袋,去村北山坳里的崇国寺上新年头炷香,因为据说那里的菩萨最灵验。有一年,几乎小半年时间我都在生病,这年的大年初一,我便被母亲叫上一起去了寺庙。我跟着母亲焚香跪拜,重复每一句她教我说的话,让菩萨听见,保佑我健康平安。

  正月初一,最喜欢的无非就是看舞龙舞狮表演。每年这时候,村里都会来好几批舞龙或舞狮队,前面几人驮着金龙或狮子的道具,后面几人身背锣鼓手拿磬钹。他们往往会选择房子高大气派的大户人家,一来东家想借此讨个好彩头,二来他们也能得个大红包。

  正月初一,也会有唱道情的艺人来讨要吉利钱。道情艺人背着道情筒,走村串户,用温岭土话说唱。每到一处,艺人便搬张椅子或板凳坐下,演唱时,左手握夹板,道情筒斜靠在左手臂上,右手三个指头拍打筒皮。艺人一边有节奏地拍打筒皮,一边饶有味道地说唱。每一段唱词都在讲述一个故事。幼年的我觉得那又新奇又好玩,常常听得入迷,站那儿老半天不知道挪窝。可惜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了。或许,时代的车轮过于迅疾,这些民间艺术,最终只能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只在人们想起之时,才会提及。

  正月初二是温岭风俗里“赶座”的日子,即有的人家在前一年有人去世,就在正月初二这一天办宴席,请亲戚赴宴,谓之“赶座”。这一日,是忌讳随便串门的,也不能在别人家吃饭,更不能住在别人家。

  正月初三下午,商铺开始开张。家家户户准备迎接财神。接财神时须准备“三牲米祭”:茶水、酒水、放鞭炮。财神接到了,这一年的富足就有了保障。

  正月初四,人们把灶神迎回来,并且各家陆陆续续开始“拜岁”,即走亲访友活动。但是,倘若去的是渔民亲戚家,宴席上是忌讳挖鱼眼和翻鱼身的,这被认为不吉利。挖鱼眼,意味着渔船将失去航向。翻鱼身,意味着翻船。

  到元宵为止的整个正月,仿佛就是在不同的亲戚之间走动,吃吃喝喝,拉家常扯鸡毛说蒜皮。

  元宵节,是个热闹的日子。除了吃元宵(汤圆),就是看舞龙表演,看花灯展览,进行猜灯谜活动。尤其是温岭的文沁公园,年年灯谜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在温岭,元宵节还有一个好去处,那就是石塘和箬山。那里,有一支早年从闽南移居的渔民,他们有着自己特别的年俗。正月里,他们会有特色庆典活动——扛台阁和大奏鼓。

  扛台阁,一般在正月初八到十五,是温岭石塘渔区传统的闹元宵庆丰收习俗,至今已有300多年历史。台阁长方体,由不锈钢管搭建,四周挂着白亮亮的灯,台阁底部放一块板,台阁里面摆着凳、椅,端坐着由童男童女装扮的《西游记》《杨家将》等古今神话、戏曲或故事人物等。扛台阁时,由一个村发起,他们点起火镬,抬到另一个村,对方村民接起火镬,扛起本村台阁加入队伍。就这样一个村接一个村传递,待全部集齐,便是一支浩大的台阁队伍。再按照发起、响应的先后顺序游街穿巷,待巡游完每条街巷、村子,才算结束。

  大奏鼓则是元宵节必备的另一个节目,为温岭石塘箬山渔村的传统民间舞蹈。渔民们男扮女装,身穿大襟衣,头戴羊角帽,耳挂大金环,脸抹红油彩,跟随着大鼓的鼓点跣足而舞。大奏鼓舞蹈动作扭捏作态,与激越粗犷的音乐旋律形成强烈的对比,展示出世代与风浪较量的渔民们的乐观和豪迈。

  随着年龄的增长,过年的味道,在感觉里愈来愈淡,这种遗憾,仿佛是一朵花,盛开后的渐渐凋零,总伴随内心的小失望。虽然每年,也有表面热闹的气氛;虽然每年,也是到处张灯结彩;虽然每年,漫天烟花爆竹盛开。

  尤其移居城镇以后,过年在我的生活里,仿佛就是日历,撕下这一页就算过了。以往农村做年糕的热闹场景,只在脑海里重播。自从离开娘家,就再也没有包过粽子,因为超市有售。“送灶神”“谢年”“接财神”等这些程序和具体细节,母亲也没有交接给我。做了年夜饭,虽然比以往那些年丰盛,但却再也吃不出旧时光的味道。那时候,加上后来添的弟弟,以及奶奶、叔叔等人,一大桌子热闹非凡。如今,一大桌菜,却只有三个人,清清冷冷。

  如今,我们也会和别人一样,选择旅行过年,去感受异地年味。时代的发展,终究打破了地域差异,带动着风俗习惯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