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与“人鸡大战”
江文辉/文
日前,我在朋友家中偶见两盏煤油灯。这灯虽已残败不堪,却不禁惹起我雪藏在脑海角落多年的记忆。
煤油灯,顾名思义,就是一种照明工具,其燃料以煤油为主罢了。与当今的LDE灯相比,这简直是既费资源又损视力,稍不留神,还会造成火灾事故。尽管如此,在那个电灯尚未普及的年代,它绝对是那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农家需要它,富家也需要它。
我,作为那一代人末梢流中的一员,自然也与煤油灯有过接触。于是,我静坐冥想,使那一段段往事跃然心间,有喜的,有悲的,有欢的,有哀的,一幅幅、一幕幕重组,尽是感慨小小煤油灯,满满儿时梦。
印象中,我家的煤油灯是超级多的。那时,父亲是养鸡大户,三四个鸡棚,处处挂起煤油灯,或是照明取暖吧。每到深夜,我总能看见父亲把煤油灯带进卧室,然后吹灭棉芯上的火,退下了给家里人用。
有时候,我很是不解,就会问父亲:“人都不舍得用,还给鸡用?”他呢,则一脸不屑地道:“你懂什么?鸡是金鸡,能下蛋、会赚钱,你能干吗?除了吃就是喝……”也许父亲的教育方式不同,抑或是他本身如是,但也不能说他的回答一点都没有道理。
于是,无奈的我,每逢冬日,就要趴在鸡圈旁偷光写作业。日子短了,学校放假一回来,天就黑了。家里面淘汰下来的煤油灯又舍不得用,只能这样办了。可搞笑的父亲,竟然在旁毫无怜悯之心,先是数落我的动作慢,后又嫌弃我惊扰了他的鸡。
又是无奈的我,每天夜里,都要跟鸡仔咕咕埋怨着:“你们好了,能生蛋又有身价,全身都是宝。我就蹭你们的煤油灯用一下光怎么了?”可又是搞笑的父亲,突然在我身后来个袭击,先是批评我的小动作多,后又大骂我浪费了他的煤油灯光。
父亲是严厉的,我自然不敢回嘴,只能忍气吞声。不过,我也有反制手段,那就是除了暗中诅咒鸡来个集体踩踏事故,死得多一些之外,还会化不甘为食欲,接连满嘴抹油着吃。
这不,煤油灯不知道咋回事掉了下来,鸡圈里叽叽喳喳地沸腾了。我知道,明天的晚餐有着落了。鸡受了惊,胆子就小了,容易在鸡圈里遭到同伴们的攻击,导致或被踩死,或被啄伤不治而亡。
一年也不会买几回猪肉的父亲,这回就大方起来,一大拨送了亲朋好友后,就留下一两只,直接炖鸡汤、炒鸡肉、酱鸡翅……一桌子的菜,好似“丰盛”——换作今天的话,我绝对觉得油腻。可在那时,我那个兴奋,又是抓鸡腿,又是鸡汤作羹菜,满是囫囵吞枣。
而这时,为了躲避吃到鸡骨头,父亲是舍得给我点煤油灯的。于是,在灯光的映衬下,我那副模样,简直是从笼里奔出来的饿虎,足足惊得全家人都不敢作声,只能夹着鸡肉,用筷子示意我能多吃就多吃些。
灯光是不稳的,稍有风吹,便光影摇曳。我吃饱喝足了,静静地看着灯芯发呆,不知足地幻想起明明有电灯为什么不用呢?
直到有一天,家里的煤油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大量地消失不见了,连鸡圈里的鸡也是成批地少了下去。我很诧异,这是为什么呢?直到今天,我才从母亲的嘴中知道,那时候父亲出了车祸。所以,家里的鸡是养不成了,自然煤油灯也不能过多储存,或送了人,或变卖了。
父亲出院后,家里的煤油灯只剩下两三盏。没了鸡圈,家里反倒慢慢进入到电灯时代。而那时,父亲因车祸导致大脑受损,行为举止有如八九岁一般。于是,曾经伟岸又不敢得罪的父亲,突然和我成了好朋友、好伙伴。
印象中,从那时到他去世的一两年间,我和父亲简直成了母亲的“碍手货”,老是捯饬那两三盏煤油灯,动辄来个大拆解,抑或玩芯比火柱,多少次让母亲吓得拿起棒子追着父亲打。
想到这些,我不禁感慨。儿时的生活,煤油灯是不可或缺的。这里面既含了父亲与我的点点滴滴,也藏了我与鸡仔争宠的点点滴滴。可如今,随着老房子的拆迁,家里的煤油灯又少了一两盏,仅剩一盏锈迹斑斑的被藏在楼顶库房里。
——这是多么地可惜、多么地可叹!可惜的是世事无常人终灭,可叹的是无常人世灯亦然。写到最末,我侧身看着熟睡的女儿,暗想着,煤油灯虽“没”了,但有你在就好。为人父者,我不会用你爷爷当年这招来对付你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