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文/文
在上个世纪60年代初,我从杭州大学分配到了温岭新河中学任教,一干就是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温岭虽然与家乡乐清相邻,然其语言体系、民间习俗、地理环境及水乡境况,皆与台州地区紧密相连,融为一体,尽管期间曾划归过温州地区管辖,但这种情况始终没变,与乐清(除县东外)截然不同,成为迥异之地。初为乐清西乡游子的我,刚踏入这异乡陌生之地,从语言到习惯,处处被人视为外乡人,事事受到掣肘。特别是下乡家访一事,人生地不熟,诸多不便,可想而知。
当时学校每到放假时,规定班主任要到学生家中作一次家访,了解学生家庭境况,并向家长汇报该生在校表现、学习进度,做到相互了解,相互沟通,为学生下一步的学习打下良好的基础。
我一跨出校门,似乎有点不辨东南西北。家访的重点,就在这片平坦、广阔的沿海地带,一次家访,一天完成不了任务。当时交通不便,只有上、下午两班汽船(小火轮),家访时间、地点无定,汽船解决不了问题,只能以步代行。为了解决家访中遇到的种种难题,与学生商讨,征求学生意见,好多学生主动出面,要做我的“向导”,给我家访带路。
我有了“向导”,一路前行,上家拜访,自然方便了许多,而且他们还兼做“翻译”,成了我与家长沟通的好助手。温州柳市方言与温岭方言截然不同,双方听起来,如听外国人说话,当然难以沟通。我只能说普通话,但当时的乡下人,说普通话没有现在这样普及,交流起来有点困难,他们听我说的,如听“洋话”,这时“向导”就站出来替我转译为本地话,不仅理解起来通畅,而且拉近了距离,效果倍添。
那时我是个刚出校门的后生,家访中常出现一些“戏剧”性的事,叫人惊喜难忘。一次到一位女生家里访问,女生居住的道地里有好几户人家。我的到来,竟引起了他们的注目,大多是女眷,她们有抱着孩子的,有牵着孩子的,从四周围拢过来看女生家里来的“贵客”,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好像在评头论足我这个从外地来的年青教师,在看新姊丈一样,搞得我全身起毛,实在不自在,怪不好意思的,草草聊了没多久,就准备起身离开。谁知当我取过携带的雨伞动身欲出时,女生却一个箭步过来拦住我,不让我走,说她妈已准备点心了,吃了再走。当时我听了吃了一惊,这还是第一次碰到,心理上毫无准备,在手忙脚乱中坚决拒绝,突破他们的阻拦。但该女生也不退让,在我转身跨出门时,她竟一把抓住我的雨伞,紧紧攥住不放,我们拉住雨伞的两头,如拔河似的相持了片刻,眼看伞柄与伞头发出撕裂的声响,我知道这样拉锯下去不妙,只好松了手,又在看客们的“老师,消(温岭方言,‘休要’二字的合音合义)客气呵,吃了点心再走”为女生声援声中屈服退步了。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戴帽”的点心端到桌上,呈现在我的眼前,我一下子“傻眼”了,那是一碗三鲜米面,顶端盖上一只荷包蛋,周围有蛏子、对虾、猪肉烘托着,米面金黄闪亮。我呆望着不敢动筷子,女生家长上来规劝着:“老师,乡下人没好吃的,就便吃吧!”在推托中,我终于叫他们拿来空碗削掉“顶层”,剩下“基座”,她妈手势快,一下子把“顶层”与“基座”调了包,并把“基座”增援到“顶层”上,这才说:“老师,不好意思,你吃吧!”在她的调“包”戏码中,我又傻了眼,然而也只好在无奈中紧张而又激动地吃完这碗面条。这哪里是一碗面,而是学生家长对老师深厚的寄托与敬重的情感呵!
“向导”与“翻译”也不能次次陪伴我,走的次数多了,自以为下乡有点摸着头脑了,觉得老拉着他们也不方便,给学生带来麻烦,后来就把他们“辞退”了。
新河虽然也属于水乡区域,但除了几条河流主干道从县城通向各区终至闸门排洪入海外,几乎见不到一条小河支流与各村相连,水上运输受到一定限制。那他们的生活用水与农田灌溉是如何解决的?这主要得益于他们大大小小的池塘。在这里,各村以及农田里,都布有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池塘,它们像碧玉、如镜子、似绿带,又像大地的眼睛,明亮、碧清、透彻,一个又一个镶嵌在这浓绿的田野、村舍间,给居民生活及农作物生长提供了用之不竭的水源,构成了沿海水乡的另一种独特的自然景观。
一次我从新街、横河家访完毕回校途中,已是下午4点多了。这些地方到各乡镇有砂土大路,但通不了车,也没车通,一般供步行。新河镇在这些地方的西部,镇旁有一座几十米高的披云山(俗称“镬肚脐山”),与这里约有几十里之距,在平原地带一眼望去却很突兀显眼。这就成了我回去时不失方向的“坐标”。
我从学生家里出来时打听好了回去的路程,望准远方的镬肚脐山而去。时值冬天,冬春作物尚未成长,寒风不时从田野上吹拂而过,卷起散落在田畈上的稻草,在半空中飞舞,飘落在池塘里,显得乡间秋野粗放壮美,另有一番引人入胜之处。除了与各乡镇相通的主干道之外,与之相连互通的就是那些田塍小路了。外乡人如在这些多如蜘网的田间小路中穿行,往往会迷失方向,如入“八卦阵”,进得去出不来,可这偏偏又让我给碰上了。
我迎风面阳从大路上快速迈进,路面干燥平坦,在稳健的步速中渐渐向身后退去。走热了,寒风掀起襟衫,反添温馨凉意,有如闲步田间,赏斜阳晚霞,心旷美意满怀,好像少年农活时代又回眼前。
穿过一个村庄,突现一三岔路口挡在面前,举步又止,南、西、北三条路向三个不同方向延伸出去,该走哪条路啊?看看周围又没人好打听的,我呆滞半刻,忖着新河不是在西向吗?抬头目视前方,镬肚脐山在夕阳中闪着绿黛,心想走中间这条路一定没错。主意一定,又快步前行。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吧,突然眼前一亮,注目一看,啊呀,一大池塘水面闪着镜光挡在前面,而路也断了头,沿着池塘边上只有田塍小路可走。当时心里乱了套,往南还是北?看看夕阳西下,不容我多作考虑,就碰运气了,我折向南去,没多久又一池塘挡住去路,没大路可上,又折向东北去,跨过一条田埂,眼前又现一小池塘,在这些池塘间穿行,竟在田间打起圈子来,走不出去,真的入“迷阵”了。该怎么办啊?我站在田坎上发呆,举目四望,发现在北向远方有一村舍,台门间有三四个农妇抱着孩子在聊天。我心中一喜,好前去询问了,又怕话语不通,只好硬着头皮从田间跨越过去,来到她们前面,客气地问到新河去怎么走。她们见我说着外地口音,哈哈大笑道:“我们早看出来你是外地人,不会走路……”“不会走路?”我满脸尴尬相,她们是在调侃我不识路吧,但终于在她们的指点下走出了“迷宫”,折回原三岔路口,然后步履匆匆地往南赶路,前面跨过一石板桥,越过主河干道,一直向镬肚脐山而去,在折腾中好不容易回到了学校,天已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