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连清/文

　　日本新生代著名小说家平野启一郎出生于1975年，23岁时凭借小说《日蚀》一举成名。他善用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吸引读者，而又更在乎人类精神层面的挖掘，其作品体现了他精湛的思想。读者为了阅读和理解他的作品的方便，纷纷要求他提供如何更好把握作品的精髓的钥匙，为此他写下了《何为自我》这本书。此书2012年在日本出版，2019年被译成汉语，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

　　本书是对“个人”的存在状况进行的分析研究。人，作为一个个体，可不可以再分？从生物学角度，不能再分了，再分就是头、手、足、身了，就是解剖了。但从心理学、社会学和逻辑学的角度看，还是可以再分的。平野先生从英语词汇individual（不可分）中得到启发，去掉前缀in，就是dividual（可分）了。于是他对自己创作的小说进行梳理总结，对原以为最小单位的个人进行再分，提出了“分人理论”。

　　所谓分人，是每一个人在对他者的关系中形成的各种各样的自己，也就是人们在与不同的人打交道时，展示出不同的自我方面。每个人都是众多分人的集合体。一个分人就是一张面孔，代表着某一角色。比如某人在单位里是领导或员工，在家里是父母或子女，在学校里是老师或学生，等等。这种不同的角色就是一个个不同的分人。

　　平野先生依据分人视角，创作了许多情节起伏跌宕、引人入胜的小说，塑造了许多具有多面人格的典型，如《曙光号》《决环》《最后的变身》等都给人以深刻的启示。这些作品与美国凯斯的小说《24个比利》不谋而合。比利的人格多达24个，这些分人集于一体，轮番占据他的身体，有时是个施虐者，有时是个守护者，有时是个骗子，有时是个工作狂。1977年，他在美国俄亥俄州连续施暴，被警方逮捕，之后又被无罪释放。

　　一个人面对不同的他者，会呈现出不同的自我，一人多面，甚至一人千面。这是不是面对他人都戴上了假面具？

　　平野先生说了他在巴黎读书时的经历：开始阶段，老师将他分到高级班，由于法语基础不好，很快掉队了，不苟言笑，成了“消沉内向的角色”。后来，他被调到了低级班，法语交流顺畅，如鱼得水，豁然变成了活泼外向的人。在同学们的眼中，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在两个班里，都是自然的流露，没有假装和欺骗。

　　有人固执地认为，在许多面孔中，总有一个是自己的个性，是真正的自己。平野认为，这许多方面的自己，有的甚至完全相反，都是真实的自己。如果只有一个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那人们在交流中都在做表面文章，都在做鬼戏，这不是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虚妄中？

　　有人又认为，在众多分人中，总有一个是起支配作用的，其他的分人是被管理的。也不是这样的。每个分人都是在与某个对象交往中相对的产物，都是独立的，没有管辖的关系。这就像区块链的网络，终端之间是直接进行，是去中心化的格局。分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去中心化的。

　　在我们传统的观念里，往往认为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其实不然。每个人都有其无数个人格侧面。《红楼梦》里的王熙凤精明强干，刘姥姥初入大观园，还给她二十两银子，这可足够刘姥姥一家生活一年。但她唆人将贾瑞诱入厢房，浇得贾瑞一身臭粪，致使其得病致死。她就是一个典型的多面人格。

　　一个人的诸多分人是怎样产生的？它是在与特定的交往对象反复交流和相互作用下产生的，是社会的产物。我们面对的他者，都有着特定的身份、不同的喜好和诉求。我们在与他人交流时，自然会在自己和他人的个性中寻找调和，会采取适合对方的语言、姿态、情绪和行为，使对方在我们自己的思想殿堂里“对号入座”。针对不同的对象，祭出不同的言行举止模式，就形成了一个个分人。

　　《庄子》中有这样一个故事：鲁国的贤士颜阖到魏国担任太子的老师。太子骄横成性，很难伺候。颜去请教高人蘧伯玉。高人云：“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总之，形就而心和，顺而化之，随方就圆。人们身上的分人，面对社会对象随迁随变也是这个道理。

　　人们面对不同对象，会轮番进行自行匹配，迎合不同对象的“胃口”。深层的目的是，将自己变得可以广泛接受，以便更好在社会上生存下去。

　　一个人身上的各个分人都有其性质和状态，各种性状的分人又都可以相互转化。影响分人变化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有遗传因素，有环境因素，有自励因素。而作者着重对社会与分人发展的关联作了深入透彻、鞭辟入里的剖析。

　　人们在与他者交往时，都以各自的分人面对。各自的分人都是独立的，但当分人们打在一起时，会互诉衷肠，相互感知，相互影响，相互调整，会相互思索对方的言行，潜移默化地将对方不同于自己的因素吸收过来，内化于自身，变得越来越像“他”，从而改变自己的个性人格。

　　以前，一个初中同学表现良好，后来逐渐变坏，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一天天烂下去”。他与更加不堪的人厮混在一起，占染了不良习气。在与他们的交往中，迎合他们需要的分人不断膨胀，他的变坏，对方也负一半的责任。相反，与积极的人打交道，会变得越来越好，对方也功不可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对我们还有许多启发。人生的道路起起伏伏，坎坷不平，当我们遭遇困难和挫折时，要知道这是面对某个他者的分人在承压，只要坚韧不拔，顽强拼搏，“风雨过后是彩虹”。一个不行了，我们身上还有无数个分人！我们在顺境时，也要清楚，现在的积极乐观顺畅是这方面的分人在起作用，我们要巩固它，扩大它，乘胜前进。还要注意，我们身上还藏着许多消极的分人，只是条件没有，一俟条件合适，它就会粉墨登场，危害前程。因此要保持高度警惕，防患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