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佩蓉/文
出太平西郊,沿着盘山公路,我们往杨梅坑山头走。进到山里,浓厚蓬松的绿意在眼前铺开:远处轮廓秀丽的山背,延绵成没有突出岩角棱线平稳的山脉。满目青山,宛若昨夜刚刚出笼的馒头尖。深埋在岚烟之中的是郁郁葱葱的杂树。其中有闪亮的黄泥土径,和远天交汇,婉约如群山颈项间的纱巾,缥兮渺兮。
越过长长的山岗,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开阔地,庄稼稠密而安静。仰赖泥土,它们的根节往地下深扎,枝茎又自信地向上长。玉米正在拔节,挺直身姿。蒲瓜的每一片叶子都圆润丰满。平整的山地,如同写满诗行的绿笺,每一个诗句都是落地生根、气象葳蕤的生命。
山谷很深,树林和野径都低伏了下去。正是初夏的薄阴天气,阳光从波浪般联结的山峰缺口斜射下来,温和又散漫。群山浸没在蜜汁一般粘稠的光晕里。折往电视发射塔的路上,几乎占了整个山坡的蕨类,英气蓬勃,在视觉上制造了极大的冲击。稳重的夏天,正在推进。蕨类粗壮的茎,呈现特别深的绿,爆发出来自生命深处的与季节匹配的欲望和激情。那绿,是老府绸般结实光滑的暗绿,安静中藏着一股生机、一种力量,而不是乔其纱轻薄的着色。这绿,让我想起“绿净春深好染衣”的诗句。此时,我才充分领悟到造化的美妙与神奇。碎银一般的光芒笼在羽状叶片上,层层叠叠,制造出曲折婉转的交错,凝成厚重的绿,在缓慢地流动。那种姿态语言,须得慢镜头不断推送才能表现。
抬头俯首,所见皆是绿。绿意盎然,迎向我的肌肤,带来微细、清凉的愉悦。就像一粒浮尘,在广袤无垠的绿色中载沉载浮,我们和天地之间隔着的围墙也就消失了。
进入山谷,一股甜香在荡漾。坡地上的金银花正在上演嘉年华。金银花是这样的植物:褐色的枝与苍青的藤缠绕着。枝蔓细长,枝梢密匝匝的是披毛的花蕾,上粗下细的闭合形长条,并无姿色。叶腋下顶出并蒂的两花。乍开的花朵,清白的面目,轻盈的体态,颇有小家碧玉的姿容。张开的筒状花冠,有一份让人心喜的婴儿肥和甜腻,不用掐也可以沁出水分来,正是豆蔻年华的鲜美娇矜。花蕊探出去,略向外弯曲,就有了一点点妩媚,像美人的眼眸在流转,含着脉脉笑意。金银花比不上牡丹的雍容大度,自然无法跻身贵妇行列。金银花也没有夭桃的妖艳,当然修不成精。但它胜在楚楚动人的风韵,以飘逸唤醒一座山的婀娜。山谷有细风,戴上金步摇的美人,款款轻舞,释放出带着药香的温润芳馨。气息不强,看似漫不经心,却是缠人的,固执地蹭在手上、襟上,惹人起了宜家宜室的念。
俗话说,一枝花就是一个女人,是有依据的。盛开时,每一朵都娇羞妖娆,惹人怜爱。风光过后,便是人老珠黄,难免遭到嫌弃。然而,青春易虚度,恨没有早早相逢。凋败并不是没有预兆的。开过的花,在岁月里失了宠,水分流失,发蔫发腐从花冠开始,一点点侵蚀。那种涣散暗深的枯黄,是经了风遭了雨的落寞和悲哀,是年暮者向世界的妥协,连樵夫看了都免不了唏嘘。
天地安详,万物自在。年龄正带领我进入一生中最温和的时光,不再有驰骋未来的凌厉,也没有往事已成空的喟叹。以温柔面对草木,是躁动市井生活里的慰藉。得了植物的抚慰,竟觉得双颊也明亮起来了。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天上的云,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各自静止。山谷里蓄满了静,是太古初开的寂,是没有被现代化噪音所污染的寂静。
这样的安静里,包裹着丰富的动。日光在树梢移动,投下大团的阴影。褐黑色的八脚蜈蚣快速地爬过路面,“索”地隐身落叶下面。山鸟的每一声鸣叫拖得很长,尾音颤抖,被旷野稀释,再送回我的耳朵,就好像梦呓一样渺茫。朱熹言:有感必有应。凡有动者皆为感。感则必有应。我的目光肆意逡巡,竟能捕捉到金银花打开花骨朵、山泉濡湿崖壁的瞬间。只要对上眸,电波即时接通,心意相会的刹那,万语千言已说尽。请记得,在美好的事物面前,任何赞美都是愚蠢的。我们只需要站着,不说话。
在城里,身心很难安静下来。白天,车流人流,组成浊浪滚滚的大河。庞大坚挺的住宅和商厦拔地而起。各种各样的促销广告经由高音喇叭,横冲直撞。置身其间,股市的潮涨潮落,房价的直线飚升,职场的沉浮荣辱,随时牵扯着我们脆弱的神经未梢。我们难免心事重重,看山不是山,看花不是花。即使夜深了,我们照样听不到虫子快乐的吟唱或者青蛙在池畔的争吵。不过,手机的指示灯始终在闪烁,公共权力的跟踪会经蓝色屏光得到传达、执行。这就是生活的真实叫嚷。在苦心孤诣建设现代生活的进程中,我们学会了察言观色,却不会关注季节更换。一不小心,我们将敏锐的心灵和善于谛听的耳朵也拱手相送了。
人是诗意地居住在大地上的。唯有在山里,我觉得距离荷尔德林的真理很近。行尽深山又是山,且再吐一吐秽气,权当修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