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水谣
胡腾华/文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山有水就是好地方。
还别说,老家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山是低矮的小山,寂寂无名,都冠以“什么岗”“什么岭”的名字,显得特别袖珍,全然没有什么“山”“峰”的威猛与挺拔。可就是这些小山,春天有野花,夏日有山果,秋日有茶籽,冬天披雪衣,带给我无限童年乐趣,至今无法忘却。
水当然更有名气,它的名字叫袁河。查百度百科,赫然显示:“袁河,又称芦水,发源于江西省武功山,流经宜春、分宜、新余,最后在樟树市区注入赣江,为赣江水系,流域面积约776平方公里。”源头武功山的秀美自不必说,流经宜春段时称为秀江也不必说,水流在仙女湖留恋也不去说,我的老家在仙女湖下游的不远处。
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家,此话不假。我们胡家村就是依袁河而建,祖先大概在清朝时搬迁到此。可以想见,当初他是怎样一个人出来创业,然后拓荒垦壤、枝繁叶茂的。传到我这一代不知是第几代了,只知道我爷爷是“全”字辈,爸爸是“乐”字辈,我是“华”字辈,后来辈分也不讲究了,孩子的名字五花八门,不知道谁是谁了。我见证了村里的房子由最初的土砖稻草房变成整齐的砖瓦房然后再变成三层小洋楼。如今再回村里,已经见不到第一代的房子了,这些房子都在新农村建设中回归尘土了。
记忆最深刻的是,与袁水有关的日月流转。
这是一条轻易不发怒的安静河流,人工堤坝早已驯服了其桀骜荡漾的性格,它以碧绿的柔波和悠闲的模样陪伴了我人生的前二十多年。记忆的精灵时常坐在游弋的小船上追逐水鸟,也常潜入水中和鲫鱼、鲢鱼对语。
那时的河边种植了一排柳树,大大小小,枝枝叶叶。柳枝拂水,鱼儿逐浪,自有一番诗情画意,可是儿时的我不懂得欣赏美景。
每每一大早就被父母催促着到河边放牛。放牛是一种无聊的活计,你必须牛绳不离手,还要时时提防它。那看似老实的老黄牛会趁你不备偷吃在田埂上的豆苗。如果是偶尔一口那倒没有什么大问题,万一你走神的时间久了一点,那排秀齐的豆苗就会变成缺了门牙的大嘴,主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时,一顿特有风味的家乡咒骂就逃不掉了,严重的时候还会招致父亲的一顿胖揍——你知道庄稼对农民意味着什么!
夏日黄昏的时候,河水是我们孩子的天堂。一个个赤条条的在水中嬉戏,个个都是戏水高手,可以钻入水中摸鱼捉虾,可以横渡到河对岸去,可以举行游泳比赛,可以玩“炸弹”的游戏。这种游戏很简单,就是从停靠在一旁的挖沙船上抱腿跳下,按照激起的水花的大小判断输赢。但无论输赢最后的评判都是一阵笑声,小孩子谁会真正在乎这点得失呢?关键是玩得痛快!如果家里有任务,还可以用潜水的方式打捞水草,几个猛子下去,岸边就堆起一堆,回家时用篓子挑走,这就是第二天家猪的美食了。
每天一大早,河水周边的空气就被陆续赶来的农妇的谈笑声塞满了。洗衣的拿起棒槌“啪啪”一阵猛捶,惊走了“嘎嘎”的鸭群,也吓得在水面觅食的小鱼“扑通扑通”远游。汲水的一般用木桶在河里舀水,这一舀不仅把昨夜没睡着的残月舀起来了,也把刚起床的朝阳舀进桶里。经过女人肩膀的搬运,这些有光泽和温度的河水就汩汩流进了菜园子的土里,辣椒、茄子、豆角、南瓜、蕹菜早就准备好了,一遇到水就“咕嘟咕嘟”喝个饱,一会儿工夫,叶片儿就好像经过美容一样油光发亮,绿得可爱诱人了。
没过多久,渔民的划浆声、渡船的轰鸣声、老黄牛的哞哞声,就在这里合奏一曲醉人的乡间晨曲。天空如洗,朝阳作伴,远山含黛,鸟雀光顾,庄稼静谧,河水呢喃。
来这里闲逛的大人是没有的,只有那些从城里回来度假的年轻人才会到河边来散步,他们眺望河对面高耸的烟囱和整齐的厂房,有时会感叹城乡的差距,说一句:“这里什么时候能建一座桥啊?”
后来桥真的建起来了,是双拱钢架水泥大桥,有拉索,远看如两把竖琴被人轻轻横放在袁河之上,等待四季的风来奏响。名字也好听,叫“天工大桥”(听到这个名字你一定想起了《天工开物》,没错该书作者宋应星就是我们家乡人)。桥把对面的工业区和这面的农田联结起来,仿佛厂区透出的一口长气。道路笔直通畅,村民去城里变得更方便了,不再需要渡口、渡船和摆渡工了,也不再需要候船亭了,直接走过去就是了。岁月的钟表一下子被调快了,河里养鸭的不见了,打鱼的也不见了,他们都换上了工作服,洗干净双脚,穿上干净的鞋在工厂里进进出出。只有河水一如既往冲刷着河岸,那一棵棵老柳树也相继倒进了河水的温柔乡里。
于是,很多村民进了城,在城里买了房子,把孩子接到城里上学,村里就剩下走不动的老人了。到了夜晚,只剩下几盏孤灯映照着同样孤单的袁河,点点如远去的渔火。
那些在水边的小山没人去打扰了,野草萋萋,吞没小径,荆棘丛生,自荣自枯,就这样自生自灭地活着,等待一条条笔直的快速大道穿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