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轻抚的生命
市实验学校九(9)班 陈俏羽
一个三面靠山、一面靠海的小渔村,是我打小生活的地方。
在中国版图的小角落里,因为地处偏远,这里的事物迄今大都保留着古朴和恬静的味道。山海相接,海风无时无刻不轻抚着大山,我们可以说是居住在山上的,石屋就在郁郁青山中默默地卧着。它们多是团聚在一起的,由大自然的本色堆砌而成,墙面却并非突兀不平,石屋的每一块石块都好像是默契地彼此配合,在经历数百年后,棱角越发分明,显出老者智慧的处世之道。
家门口侧对着元宝山,这是老人为这座山取的吉祥名。往西便可望见漫漫海水,似乎淹到天边去了。黄昏,夕阳火红得如熟透的柿子,在家门口的文旦树影后悄悄颤动。对面有一块小田地,小时候,我饶有兴致地购置牡丹花,人小力薄,却最爱垄上花,扛着小锄头开垦属于自己的花田。
春初播下种子,每天放学我都要拨开土瞧瞧,看到深棕色的种子浅浅地浮在上头,又轻轻地把土盖回去,憧憬着待到满园春色时,周边的老奶奶都会跑来稀罕地围观。高兴不过半月,在我上学的时候,土地被翻新,旁边摆了粪桶,一个叫秀花的老妇人竟然穿着丑陋的橡胶防水鞋在我的花园里踏来踏去。不出意外,秋天收获了一排排青葱的小白菜,它们挨挨挤挤地在夹缝里,或高或低地长着。收割那天,她满脸堆笑地送了些菜到我家来,我气鼓鼓地把它们扔了出去,在田里撒泼,结果被母亲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哭着睡着了……
再大些,奶奶散步捡回路边绿化带中快被水泥掩盖而死的红花檵木。我不以为意地把它种在后院里,叶子病恹恹地趴在墙根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漫不经心地浇上水,未承想有朝一日它会长到二楼,在清明前后满树绚烂……
我没想到的事太多了……每年文旦开花,整棵树上像缀满了带翅膀的小天使,其中藏匿着黄嫩的蕊,遮住庭院四分之一的天空。下雨时,花“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丝毫没有“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柔弱,而是带着重量与地面来了一次久违的会面击掌。结了果,我跳起来拿棍子打落一个个文旦,和家人曝背谈天时评价着今年的文旦不够清甜,其实每一年它都是不如市场上买的甜……我们会剥好了,送到周边的老人家里去。周围都是老人,其他年龄段的人都搬到铺着坚硬水泥的大马路边去了,哪里愿意留在青石板的古旧里。那些老人总爱倚墙坐成一排或一圈,或打着长条牌乐呵,或迎着晚霞的余晖面对老去的彼此,说着细细碎碎的日子,谈着遥远的明日。我来了,她们别提多欣喜了,刀刻的褶纹堆在一处,左挤右挤给我腾出半个屁股的位子,一人一手臂把我架到石凳上,我们隔代两辈融洽地尝起来,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他们年老时对于亲情的渴望的小小满足。
可岁月还是不可抗拒地流逝,甚至有加速奔走的趋势。衰老在那些老人的脸上越发嚣张,好几个老人已经卧病不起了。家门前的文旦树蛀了满身虫,叶子抽得越发费劲,外层树皮经鸟停靠一下便簌簌落下。终于有一天,爷爷狠心伐倒了它,伐倒了从我出生便伫立于此的老树。它被肢解,送给东家西家的老人做柴薪,在炉灶底下发出微弱的噼啪声,作为生命归去的最后一次发言。在残余的树桩上,我们拉起尼龙绳,晾起衣服来……不久,我看着园里齐腰长的荒草,抱怨秀花为什么没有积极来种菜,我已经不怨她了。过了好几个星期,听老人说她中风了,整个人瘫在床上不能自理。我独自站在园前发愣,老一辈的人对土地总有不可言明的深情。那么坏的老女人曾经明抢我的花园,一人挑起两桶粪肥,健步如飞,看着萌新的芽儿嘴都咧到耳朵边上了,怎么就被岁月击垮了,把她打得不能动弹,放弃了自己的宝贝呢?一瞬间,几许眷恋涌上心头。
有人说老人如同植物,生长着植物的根须,有了大地的从容。而我则像只动物,在寂静与沉稳间跳动,他们瞧着我像找到了过去,我瞧着他们像窥到了未来……
就继续在黄昏里看夕阳无声静默掉落,不再被文旦树笨笨地钩住,如期而至地跌进这片小村庄里。而我在缄默的岁月里看着他们缓缓枯死,我永远不会承认他们的离去,他们只是寻找到了另一种名义,重新生活着……
生命于此温厚安适,寂美平凡,也教人寻味……
小村无所有,聊赠一份情。
市三中东部校区龚诤点评:播撒一把种子,憧憬满园春色,是对生命的热爱;因为撒泼而被母亲揍,也是因为对生命的热爱;种植几近死亡的红花檵木,分享确乎不算太甜的文旦,同样是对生命的热爱。而文章如果仅仅写这些是不够的,小作者终于亮出了真正的写作对象:青石板的古旧里,那些被岁月逐渐击垮的老人,如同文旦树被虫蛀倒,如同夕阳静默掉落。这样,立意瞬间提升。而更可喜的是,作者并没有太悲观,而是感悟到温厚安适和寂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