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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2版:海潮

鳌龙鱼灯(上)

■ 王华琪/文

  我每年都回小镇坎门陪老母亲过春节,看到的都是故乡过年的老风景、旧习俗。

  世事沧桑,老风景其实也有了新气象,旧习俗也有了新面貌。随着年岁增长,心境变化,这些老风景、旧习俗就泛黄成了一张张值得珍藏的年画,层层叠叠,积压如山,编织成了一条条绵长的丝线,纠纠缠缠,绵绕如茧,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乡土情结。

  家边上有一座真武庙,供奉的是主宰北方之神“玄天上帝”。“玄天上帝”又称“真武大帝”,为统理北方之道教大神,北方在五行之中属水,“玄天上帝”能统领所有水族与水上事物,故称水神或海神。400年前,坎门西台渔民祖上从福建东山岛迁徙而来,承闽南香火而建了真武庙,也带来了独具特色的鳌龙鱼灯。400多年庙址未变,鳌龙鱼灯舞的习俗也未变。清光绪年间纂编的《玉环厅地方志·风俗篇》记载元宵节庆习俗文字中关于鳌龙鱼灯有这样的描述:“……制兽鱼鳞各种花灯入人家串演戏阵……环观如堵……”鳌龙鱼灯以前后台的上帝庙为据点,热热闹闹地舞了400年,但前后台的鱼灯也有区别,前台舞鱼灯者是男孩,后台舞鱼灯者是女孩——没有原因,只是习俗。

  龙头鱼身的鳌龙也称鳌鱼。《汉书》有注:“鱼龙者,舍利之兽,先戏于庭极,乃入殿前激水,化为比目鱼,跳跃激水,作雾障日毕,化成黄龙八丈,出水敖戏于庭,炫耀日光。”自然界并不存在这类龙头鱼身的鳌龙物种,鳌龙形象是民间创造的精神产物,但它在渔家想象中却是万鱼之首,是护卫水族、共生于大海的鱼王化身。而且渔家坚信这万鱼之首,会有一天要化为巨龙,腾飞上天——我想,这应该是漂泊于茫茫沧海的渔民仰俯于天海时最单一而又最真挚的想象了!

  此外,民间早有赞誉强者、胜利者“独占鳌头”的说法:谁立足鳌头,谁就是第一名,就是强者。鳌龙也由此有了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鳌鱼想象体现出了渔民敢闯敢拼、争强好胜的搏海精神。

  敬畏鳌龙,敬畏大海,争占鳌头,驾驭大海——这应该是民间鳌龙舞精气神之所在。坎门渔民世代耕海牧渔、闯海搏浪的生存方式铸就了坚韧顽强的群体性格特征。鳌龙鱼灯舞宣泄了热烈激奋的情绪,张扬了坚韧顽强的性格,激荡了勇猛昂扬的精神。

  鳌龙的头部是半球形的,多彩祥云环绕,奇花异草披挂,大红嘴巴夸张,长长下额前伸,我总觉得是把狮子头形象移植到鳌龙头上,这也是民间艺人的创造,更增加了鳌龙的威武气势,渔家敬畏之情就融于对鳌龙形象的塑造之中。

  鳌龙鱼灯除了有鳌龙,还有海豚、黄鱼、鮸鱼、乌贼、海虾等鱼灯。每年民间工艺师都要扎好鱼灯,“T”字形的木架上用竹篾扎成各种海鱼的形状,再蒙布上彩,各种鱼类既写实又有所变形,最可爱的当属海豚,圆鼓鼓的,憨态可掬。设计制作鳌龙灯和各种鱼灯,全凭工艺师的经验,外观形象定型、细部线条勾勒、色彩渲染表现,无不展现民间工艺师的艺术创造力和绘画技法的娴熟老练。在塑造不同鱼种形象方面,工艺师巧妙运用变形、夸张的艺术手法,凸显出不同鱼种的特征部位,以使外观形象更逼真、更形象。对鱼体背脊、尾巴、鱼翅鱼鳞的细节部位,则以抽象、概括的艺术手法,简化成非规则的象征化图案,使其意韵真实到位,又富于装饰艺术效果。工艺师还很有想象力和创造力,把民间常见的花卉、飞禽走兽,别出心裁地移植嫁接到龙和鱼身上来,色彩绚烂,热烈喜庆。

  所谓画龙点睛,扎好的鱼灯要经过“点睛”的程序,鳌龙鱼灯也传承了“点睛”这一古老传统仪式。经过“点睛”的鳌龙鱼灯,在渔民的潜意识里被视为附着了神灵,而萌生敬畏之感。这种对神灵的敬畏心理,往往在耕海牧渔的渔民身上体现得更鲜明,渔民因为生活的无定,缺乏对命运强有力的把握力,所以心灵寄托于神圣。依托于神庙的鳌龙鱼灯也就有了灵魂寄托之意味。在渔民的集体想象思维里,鳌龙舞被预设为在鳌龙神灵的护卫下的热烈欢腾神秘的海洋世界,而这种思维饱含着渔民对祥和自由丰足的渴求,自然衍生出凝聚人心的内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