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陈素琴 (新河小学语文教师,台州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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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琴 (新河小学语文教师,台州市作协会员)
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却有着小女儿应该有的乳名——小囡,且这个乳名一直被叫到现在,爷爷奶奶这么叫他,外公外婆这么叫他,左邻右舍的长辈们这么叫他,有时连我也这么叫着,除了我母亲和他的弟妹们(他们只呼他身份证上的名字)。
我直呼其名一般是在父亲惹我生气的时候。小时候的一个下雨天,父亲无法去田间劳作,就呼来我与妹妹跟他比力气。他坐在床头,让我和妹妹分别坐在他的两个脚板上,把我们往上顶,顶得上,就他赢;顶不上,就我们赢。赢者用手指在输者的鼻梁上刮三下。父亲力气大,脚往上一翘就把我们翘离了床面。我们想逃脱惩罚,就耍赖,没等他下手,我们就使劲把他的两条腿分别往两边拉。这下父亲疼了,急得哇哇大叫:“小鬼精,快放手!”我们见他眼角都冒出了泪花,感觉不妙,夺门而出,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麻糍囡囡糖摊摊,扁担担担软欢欢(摊即涂的意思,欢即甩的意思。父亲因为卖过麻糍,又因为乳名“小囡”,别人就送了他这么一句顺口溜。而这句顺口溜却成了我每次挨训时回击他的一个有力武器。只要我这么一叫,父亲就生气;父亲生气,我就开心)。父亲在后面追:“回来!两个小鬼,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我们哪敢回头,拼命往前跑,一溜烟跑到了家门前的那条马路上。妹妹瘦小伶俐,把我甩在了后面。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过头一看,父亲早就折回了房间,才敢放慢脚步大喘粗气。
据说这小名的来历只是因为爷爷奶奶初为父母,出于疼爱,就这么叫了;叫顺口了,也就一直叫下去了。父亲虽然被他的父母疼爱着,但也被他们“忽视”着,因为父亲生性憨实,不管闲事,做事不善见机行事,也不会取悦别人。他虽是长子,且是弟妹中读书最多、成绩最好的一个(说他读书多吧,其实也就中学毕业),但家里有什么大事小事,爷爷奶奶一般都不会找他商量。可父亲自得其乐,常常引吭高歌,摇头晃脑来几句小曲或一段越剧。母亲常骂他穷开心。
说他穷开心吧,确实如此。那个时候经济拮据,母亲常为吃饭穿衣发愁,父亲依然整天乐呵呵的,房间里经常回旋着他悠扬的曲韵,有时会与母亲的唠叨极不和谐地交织在一起。母亲忍不住问父亲: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你怎么就不发愁的?怎么还能唱出歌来的?父亲会慢条斯理地回答:现在正是稻谷青黄不接的时候,有几家不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我发愁天上就会掉馅饼么?若你也发愁我也发愁,那我们这个家就会被愁云笼罩着,这样孩子们会开心吗?要不,这个“门头”让我来撑,把发愁的事交给我?
尽管母亲怕发愁,可一直不放心把“撑门头”的事交给父亲。她认为不知忧愁、“闲事三不管”的父亲只会脚踩泥土头顶烈日干些庄稼活,至于“运筹帷幄”的脑力活是不合适他的,若把“门头”交给他,会让一家老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
只要一家人平安健康,父亲的心空就会一片晴朗。被日常琐事所困时,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船到桥门自会直”。
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我也工作了,可母亲病了,被查出患了癌症,一向乐观的父亲突然间变得沉默。他默默地陪护着母亲动手术,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母亲,房间里没有了欢声笑语,也没有了悠扬歌声。好在母亲的病发现及时,治疗也及时,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病灶全部切除,安慰我们不要担心。母亲恢复健康后,父亲也恢复了他往日的笑容,又跟以前那样开心时亮开嗓子乱哼一曲。
也许正是医生那句所谓“根治”的话,让我们一家人失去了警惕,以为母亲跟发病前一样的健康,于是疏于养生也疏于防范,以致五年后病魔卷土重来,让母亲一病不起!这个时候我们才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阴影笼罩着整个家庭。此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父亲的歌声了。
我们催母亲去医院,母亲坚持不去,因为她也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回天无力了。她不想再做无谓的治疗来增加经济负担。可我们一家又不甘心病魔就这样一步步把母亲给“蚕食”,还是忍不住劝母亲去治疗。最后母亲还是屈服于病魔的折磨继续化疗。可一次次的化疗后接踵而来的就是身体一次比一次更加虚弱。眼看着母亲饱受病魔肆虐,形容日渐憔悴,父亲一筹莫展,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母亲身边,跟她聊天解闷,给她做平时喜欢而又舍不得吃的东西让她多吃,调节她的食欲,希望她有体力跟我们多待一些时日。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下子苍老了,似乎只在一夜间就出现了白发。他把母亲的遗像放在自己的卧室里,经常对着遗像默默无言,黯然伤怀。母亲的早逝给了父亲最沉重的打击,他的心空再次掀起了风浪,愁云惨淡,阴雨连绵。
再后来,爷爷奶奶、外婆外公相继去世,左邻右舍的老人们也大多已经作古,父亲的小名就很少被人呼唤了。而今,父亲已经半头白发,再过几天就踏上了古稀之年。唯愿他以后的日子里依然有歌声,多欢笑。
父亲节即将到来,祝天下的父亲节日快乐,健康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