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雪/文

　　语言是什么？在《观察历史的三个窗口》中，王士元将语言学视作与考古学、遗传学并列的考察人类历史的重要窗口。郑子宁的新作《中国话》便以语言为“考古”工具，带领读者重新发现中国人的历史与文化。

　　郑子宁出生于吴语区西北与江淮官话交界的常州，家庭中又是用普通话进行交流，因此，他对复杂的语言环境体会颇深。他毕业于墨尔本大学，是语言学达人，了解英语、法语、土耳其语、老挝语等语言，熟知常州话、上海话、西安话、广州话、海口话等多种汉语方言，且在各类媒体上发表过与历史、文化、民族尤其是语言相关的文章近百篇。

　　2020年，郑子宁的《东言西语》横空出世，一扫市面上广泛传播的营销号谣言，为我国语言学科普作出了极大的贡献。继《东言西语》激起读者知识巨浪后，他的新著《中国话》再次从语言学的角度切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深入探讨中国人在饮食、数字、动物、称谓、地名及冶炼技术等方面留存的文化。一方面，作者以时间维度为轴线，纵向分析了中国语言中部分字词的来源、发展及演变；另一方面，作者又打破了语言空间的隔阂，从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的语言进行探索，了解语言的传播和交流——此二者相结合，为读者展示了时、空维度上汉语言发展的经络。

　　相较于《东言西语》，《中国话》的论述更加严谨，凸显了汉语言学科的专业性，但阅读门槛也随之提高。全书随处可见作者对汉字在历史中形体及读音演变的探讨，如“猪”一字，作者从牲畜猪的地位出发，研究了汉语“猪”的来源、“豕、彘、猪”之区别，以及藏语、阿昌族、哈尼族、纳西人及米佐人对“猪”的不同读音。在谈及汉字古音时，作者使用国际音标进行了标注，因此对读者的专业性有一定要求。但本书也继承了作者一贯的幽默风格，他将庞杂繁复的语言学知识拆分成细碎而不失风趣的知识点融入全书，从封面零星的文字，读者便能够被牢牢吸引——“中国人的七大姑和八大姨”“煎饼果子里的‘果子’是什么”“可汗墓碑上的生肖”……可见，作者善于从日常生活中被挂在人们嘴边的语言词汇入手，以日常的冷知识为选题进行剖析和解释，以小见大，于趣味中传递知识，于语言中透视文明。

　　“凡解释一字即作一部文化史”，陈寅恪先生的这句话，借过来解释本书主旨可谓绝妙。中国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汉语的使用人数较多，在当今网络语言空间和社会语言空间广阔的语言新时代中，却鲜少被放置于全体公众面前进行谈论。我们很难想象，“生活必需品”汉语的历史叙述始终不在公众的视野内。事实上，汉语这一中国人司空见惯的书写、交流、思考工具正以残忍的速度走向贫瘠，而《中国话》正是用一种严肃而又平凡的视角提醒着中国人是时候重新对待、审视我们的语言文字了。语言学是不可取代的，尽管其研究确实复杂且困难重重，但所幸还有代代学者为之努力。郑子宁是其中一位独特的研究者，他注重的不仅仅是文字学意义上的“字”，更是语言学上的“词”“史”。当然，作者并非将语言仅仅视作历史钩沉的工具，还追索了文字本身的音韵、发展、背景、内涵，从这九大领域出发，以深入浅出的语言，将中国话放置于整个人类史和世界史的背景之下，很好地诠释了中国话的前世今生。值得强调的是，作者的科普并非教科书式的知识罗列，而仿若福尔摩斯探案，层层推进，带给读者侦探小说般的新奇、刺激的阅读体验。如此匠心独运，实在令人耳目一新。因此，本书不仅能够增进读者对历史、文化的理解，还能推动读者对语言现象本身的理解，从而开阔读者的视野，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扭转读者固有的对“语言学枯燥、无意义”的刻板印象。

　　毋庸置疑，在这个语言秩序迅速消退的时代中，郑子宁借《中国话》呼唤语言的意志，实为可贵。但本书具有一定的专业性，且书中涉及大量的古汉语知识，再版时假如将参考书目附录其后，相信会更方便读者的阅读。

　　古埃及有圣书字，古美索不达米亚有楔形文字，但世界上其他文明的古老文字都渐渐消逝，仅剩中国的汉字依旧在历史的长河中闪烁着迷人的光芒。汉字是中华文明的活图腾，让我们以《中国话》为舟，一同感受历史长河中汉字无与伦比的魅力与内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