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下)
江富军/文
我们生于水乡,海边。我们知道船有魂。静待拆解是老船的宿命,自然而然分解于滩涂也一样,或者被人观赏,算是另一种宿命吧。静待滩涂看世界,是怎样的角色转换,陶画家对此“滋养·融合·重塑”,用绘画寻找、诠释老船的存在意义。
理论上讲,无论哪艘船,仿佛都要在滩涂上,凄风苦雨中,了此残生。
哲学上说,每一种新生力量都会对旧有的力量作否定而成长。老船否定了自己,从运动向静止,在夕阳下,静止一段时间,内心回忆风浪,就像英雄回忆战场。它只有自我否定才能让强大的新船只下海,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走向自己的对立面:老朽,静待消亡。
消亡是作为整体来说的,作为部分,作为分子的存在是永恒的。物质不灭,只是形式变化。永恒与不变是互相否定的。追求永恒就得接受变化,人们常说只有变化不变。马克思主义认为,运动发展是永恒的。如此,我心仿佛释然。
我们向往永恒,我们怀旧,留恋静止的世界。工业社会对农业社会进行了否定。科技傲慢地雄视一切,嘲笑一切。日新月异就是快速否定,就是高价值忽略低价值。经常见到冰箱好好的,换掉,轿车好好的,换掉,房子好好的,拆掉,一碗饭好好的,倒掉。这是一个不准留恋的时代。
温岭宋代诗人戴复古有诗《江村晚眺》:“江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阁岸斜。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画面里的船儿、鸟儿、芦花,配以落日、平沙,美好无比。船儿在美好地休憩,明天潮来又将起航。那是宋代,是个物质匮乏的时代,物尽其用的时代。
戴复古诗人写的就是我们学校南边的六闸,当年是海边,是江口入海处,有地名“潮未至”可证,朱熹曾在此筑闸,故名。当年应该是“隔苇见渔灯”,现在是江边大厦林立,灯火半空闪烁。诗句让古今刹那相连,真正的沧海桑田啊。
讲课结尾,陶画家向我们描述了他喜欢船锚。他家里收藏了一只锚,他画了不少锚。锚上总是锈迹斑斑,诉说着它曾在大海深处停留。抛锚,把大船固定。锚是人、船与大海相连接的证件,把记忆锚定。陶画家说:将老船集中起来,在某个滩涂上,作为一个景点,供人怀旧,记住乡愁。这比一艘象征性的船要有视觉冲击力。
能不能建造一个如绍兴、桐乡那样的小水乡。岸边是小楼、小街;河道上有小桥,桥头有卖糖果的;河边水埠头有洗衣女,边洗边数落着;河中,老船夫们摇动着一只只小船,摇呀摇,摇到外婆桥。
那是水乡令人迷醉的古典美。从前的老船,仿佛童话、传说里的老爷爷们,慈善地生活着,入道入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