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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2版:海潮

贫瘠的记忆

  的

  王华琪/文

  时间永是流逝,只有记忆是永恒的。贫瘠的日子可以过得富有,富有的日子也会过得贫瘠;苦涩的日子可以过得甜美,甜美的日子也会过得苦涩。

  农历四月,也就是被闽浙渔民习惯称为“中汛”的时候,捕捞上来的小带鱼,条子细而均匀,肉肥而骨软。海边人都会用糯米酒糟、红曲腌制这种“带鱼丝”,名曰“鱼生”。腌制好的“鱼生”是猩红猩红的、咸涩咸涩的,有的渔家加点萝卜丝和白糖来改善口感,如果能加些味精,那是再好不过。“鱼生”因为咸,才下饭,那时候,一家人吃饭常只对着一碟“鱼生”。孩子间总有说不完的话语,端一碗稀饭,上面放一条“鱼生”,就到邻居家聊上了,“鱼生”很有韧性,又舍不得一口吞下,所以,一边聊,孩子们还得互相帮忙用筷子把“鱼生”扯成一段段的。现在很少有吃“鱼生”的了,我在冰箱里放了一小瓶,是从老家带来的,偶尔觉得嘴巴特别没味时,就拿出来,吧唧几下,所有的回忆随着味蕾蔓延开去……

  小时候,老家的肉贩子常挑着竹篓走街串巷卖猪肉,肉贩子不吆喝,只是吹螺号。所以一听到“嘟嘟嘟”的螺号声,就知道卖肉的来了,馋嘴的孩子就眼巴巴地看着大人。母亲总舍不得买精肉,就割点肥肉,在锅里熬成猪油渣。碰到豇豆季节,就到后园摘些豇豆,做豇豆饭。能吃到豇豆饭对我们来说就像过节一样。那时家里大多是三顿稀饭,中午能吃白米饭的是条件比较好的。因为熬稀饭要早些,而做干饭则都在中午,所以孩子放学回家远看家里的烟囱是否冒烟就能判断出中午有没有干饭吃。哥一看家里烟囱不冒烟,就咿呀咿呀地摇着家里的后门以示抗议。如果中午回家能看到烟囱还冒着烟,进门还能闻到油渣和着豇豆香,孩子怎么能不欢呼雀跃?于是,孩子围着灶台,看妈妈揭开木锅盖,看蒸汽沿着一圈黝黑的铁锅散逸开,米粒一颗颗竖着,上面顶着几颗黄灿灿的猪油渣。用母亲的话说:眼珠子都要掉进锅里去喽……

  海岛缺水,仅有的水源就是几口水井。家乡的水井都修得很大,人可以爬下去,有的井口还有台阶,呈簸箕状,称为“簸斗井”。缺水的时候,总是要下到井底,拿着水瓢,盯着石缝中渗出的一滴滴,那种渴盼的心情现在想来都特别揪心。家家户户把水桶放在井边,大小不一的木桶蜿蜒出一支长长的队伍。再干旱,水桶队伍都排得很有秩序,前面的把一桶水打满,看看后面的水桶就知道下一家是谁了,于是会吆喝一声“某某某来舀水了”,每家不多占,每户不插队。有时轮到我们家是后半夜,母亲就拉起睡眼朦胧的哥哥和姐姐拎着手电去抬水,当一桶水抬到家,澄清后,哗哗地倒入水缸,家里人那个满足啊,真是难以言表。渔家清水贵如油,用水的节约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

  那时候,除了缺水,还缺柴火,缺煤碳。煤碳要凭票供应,家里人多,常不够用。海岛树少,山上的草也被割得光秃秃的。在解放塘农场上班的母亲于是就在农场里割草,割好的青草要及时拉走,打成捆的青草很沉,母亲扎成的草捆又特别大,我个子小,哥哥就把扁担从草捆中间穿过,这样我们才抬得起来。从农场到家要翻越一条岭,爬岭的时候,草捆常会拖着地,哥哥总在后面叫着“抬高点抬高点”,前面的我要双手硬撑起扁担才使得草能离地。一捆捆的草就这样抬拉拽到家里,晒成干堆成垛。母亲烧饭时要用草引火,枝条点旺,再加煤碳,当风箱“啪嗒、啪嗒”拉得很急,灶膛里的火裹着被烧红的煤块火辣辣地舔舐着黑魆魆的锅底,我对“热烈”这个词语的最直观感觉就是从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