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叶落 知多少
王华琪/文
暮秋的清晨,阳光薄薄的,如蝉翼,斜斜地飘洒过来,层层叠叠,苍苍白白。
我骑着单车去上班,风不大,可耳际还是擦出了“呼呼呼”的声响,路上有很多红的黄的落叶,轮子压着,“嚓嚓嚓”碎开去。
车道旁,一辆辆汽车静谧地趴着,没醒,车顶上车窗上也零零星星地点缀着红红黄黄的叶子,叶子不大,大多呈菱形,叶面很舒展。车子骑过,惊扰了叶子的秋梦,叶子翻了个身,从车顶跳着华尔兹柔美地飘落到车的前脸。
趁着夜幕给车子和马路装点的是路旁的一排乌桕树,树色并不统一,有红褐的,色如铁锈,有淡黄的,色如柠檬,同一株树的叶色也不均匀,低处还有深绿的老叶,中间的是斑斑驳驳的橙黄,最上层才是绚烂的火红。南朝有诗曰:“红叶秋山乌桕树,回风折却小蛮腰。”宋人方回也有“团团乌桕树,一叶垂殷红”的描画,诗人看到的是红叶秋山、满树殷红,大概是从远处看的效果。
眼前偶尔有几片叶子如蝴蝶一般,双翼扑扇,婆娑而下,翩翩地落在车篮里,这是我暮秋清晨遇到的最有趣味、最有美感的事情了。
说起秋叶,首先想到的是枫树,唐代戴叔伦的诗句“日暮秋烟起,萧萧枫树林”,以萧萧枫树写出秋暮肃杀之境;清代纳兰性德的《蝶恋花》里有句:“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则以西风吹老丹枫寄寓家国之思。
对于枫树和乌桕,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里进行了这样比较:“秋晚叶红可爱,较枫树耐久,茂林中有一株两株,不减石径寒山也。”在我看来,枫叶色彩虽红,但红得太热烈,鲜嫩得有些扎眼,如十七八岁女郎的殷红嘴唇,乌桕叶则显得饱满厚实些,柔润如玉,色彩清明而爽朗,观其色,如品佳茗,愈赏愈美。宋代陆放翁诗中有句“乌桕赤于枫”,我想这个“赤”不仅在于色,更在于厚实的味吧。
枫树多植于园林,斜倚假山俯视秀湖,是花窗之后的一抹娇艳,是碧水之畔的一枝殷红。观枫树,如见美人,怦然心动,然而美得过于了然,姿态也毕竟过于娇柔孱弱;乌桕则多植根于乡野,茅草丛中,农舍之畔,以瑟瑟荻花为伴,任那静默民情染红一株绚烂,任那萧萧西风刮出一树繁华。在乡野看乌桕真是一件绝美之事,令人心神旷怡。清朝翰林周锡曾有诗咏乡野之乌桕:“山村富乌桕,枝枒蔽田野。榨油燃灯光,灿若火珠泻。上烛公卿座,下照耕织者。嗟尔寒乞材,光浑满天下。”
我家的老屋后面是陡峭的山坡,山坡边孤寂地长着一株乌桕树,枝干灰白,斜斜地伸向老屋的屋脊,遒劲有力。
暮秋时节,落英缤纷。小时候,我就喜欢在屋后拾掇那红红黄黄的乌桕落叶,对着斜阳照出那精美绝伦的叶脉。父亲就曾经做了一枚叶脉书签赠与我,尾部系着一条红丝绳,可惜后来多次搬家,不知遗落在何处了,父亲去世多年,如今思人却无物可睹了——
孩童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伙伴爬上山坡去采摘乌桕果。
乌桕果原是青色的,入秋后成黑色,秋暮霜打之后,乌桕叶落,黑色果壳脱落,满树白色种子挂满枝头,经久不凋,宛如积雪,古人就说“偶看桕树梢头白,疑是江海小着花”。明代冯时可著的《蓬窗续录》里引陆子渊《豫章录》云:“饶信间(今江西上饶地区)桕树冬初叶落,结子放蜡,每颗作十字裂,一丛有数颗,望之若梅花初绽,枝柯洁曲,多在野水乱石间,远近成林,真可作画。此与柿树俱称美荫,园圃植之最宜。”远远望去,一树一树的乌桕子,星星点点,宛若玉珠,好似腊梅,煞是好看,令人惬意,从暮秋到初冬,乌桕完成了从灿烂到素雅的蜕变。
乌桕不仅可赏,亦可用,乌桕叶和乌桕子可真是宝。火红的乌桕叶落入老屋后面的小水沟里,水就变成黑色,浓郁得如墨汁似的,有人就捡拾乌桕叶自制墨汁给孩子练毛笔字或用于染土布。乌桕子则主要用来榨油点灯,据说还可以制作蜡烛和肥皂,但我没有见大人做过。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等我稍大一些,小孩都是用瓶装墨汁,家里也都是用桐油或棉花子油裹烛心了。
现在,老屋后面的乌桕树早已因为邻居建房而被砍掉了,原本触目可见的那株乌桕树,竟已成为我一种平淡而隽永的记忆了。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梦里那株乌桕树在静寂中灵动地绚烂着,花开无痕,叶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