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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3版:悦读

追寻旧时的印痕

——读《考古者说》

  赵莹/文

  每次来到博物馆,总能看到许多古老的器具,它们身上满是细碎的纹路,仿佛岁月将逝去的痕迹拓印其中。所以,我有时会想,当它们掩埋于黑暗的角落,静默地守候百年、千年的岁月,直至重逢久违的日光时,它们是否也轻轻舒了口气,就此放下羁绊,闲览世事呢?或许,它们最该感谢的人,就是执着于找寻历史踪迹的考古学家了。

  一直以来,考古于普罗大众而言始终保持着距离感,我们很难探知里面的细节和过程。不过,近年来《鬼吹灯》《盗墓笔记》等小说的出现,让大家对这块神秘的领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然而,由于这一门类的特殊性,人们很难知晓考古工作背后的血和泪,甚至还会误会它是挖人祖坟的活计。这次,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郑嘉励便把自己在山间田野的探察、考据乃至体悟融于《考古者说》中,将自己那些闲散的、诙谐的记忆娓娓道来。

  本书真实再现了考古工作的日常经历,里面没有奇诡的探险,更无恐怖的生物,郑嘉励只消将近年来亲历的人事细捻轻拢,过往的趣闻和思索便悄然浮于眼前。他在“格物”一辑中讲述着乡土文物的日常点滴:在龙潭中,受旱灾所困的百姓正挣扎求生,他们将自己的祈愿寄托于龙王庙,希望天降甘霖。有趣的是,官员们还会书写《祈雨文》,甚至是恐吓龙王,只要能倾听黎民的呼声,他们就甘愿投身龙潭。除却公共建筑,不起眼的器物也能成为书中津津乐道的对象,就如古时稀疏平常的窗棂,在木雕师傅的雕饰下,缀着精致的禽鸟纹样,足见古人对构件的关注。然而窗棂背后,却只有一团漆黑,多少妙龄女子在这个樊笼下困守一生,丧失青春与生机。因此,在考古者眼中,一砖一瓦都是生活的纹理,一器一物均掩映着历史的遗踪。他们从层叠的时光中寻觅现实与过往的交汇,用纸笔记录文化的渊源和智性的创造。

  不过,若仅把考古等同于寻访古物,未免太过随意,更多的时候,他们的工作需要与墓地打交道,每到一处,“少则待数月,多则待半年以上,租住老乡民房,像极了庄稼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农民工同进共出,生活在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和遥远渺茫的古代之间的缝隙中,战斗于经济建设和文物保护的最前线”。在“寻墓”和“语石”二辑中,郑嘉励就将自己经历的抢救性挖掘一一呈现,他不仅写墓,写人,写掌故,而且以轻松的笔调渲染古人的悲喜,充分展现了考古学家身上的坦然与执着。面对众人闻之色变的“坟墓”,他也毫不在意。郑嘉励曾笑言:“我这考古工作吧,上班也就等于上坟。”看似调侃的话语,其实透露出他严谨的学术态度。在他眼中,古墓葬是一个富有诗意张力的意象,连接的是生与死、存在与虚无,当我们深入其中,就能发现未来与过去的文化符号,以及庞杂的人文理念。在《国宝·重光》一文中,他就南宋官员徐谓礼墓中文书的发现前后加以叙述,展示了宋明以来的墓室分布与丧葬习俗——通过三合土的打筑方式,即将黏土、沙子、糯米浆、松香等材料搅拌起来,构成类似混凝土的材质,再将墓志倒扣在盖板上,最后填筑封土,形成一个馒头状的坟包,由此,文书、尸体、棺木与外界环境完全隔离,真正实现防腐的功效。为准确解读徐谓礼文书的内容,作者还从告身、敕黄、印纸等角度剖析,力图还原南宋的官僚制度、政务运动等细微之处。可以说,书中的言语,扎实于田野之中,挟带着思想的轻语,彰显了活跃的文化内核。

  传统的考古工作者,擅长的文体莫过于学术报告或科普文章,可在与遗址亲密接触的过程中,总会不经意地与古人打起交道,感知他们的悲欣人生,于是那些“额外”的生活就成了《考古者说》的描写对象。在第三辑“读城”中,作者围绕城市考古经验,诉说着自己的见闻与忧思。以《嘉兴瓶山》为例,宋人将喝完的酒瓶扔在土坡上,久而久之形成一座垃圾山,但太平天国运动之后,陶瓶再无用处,早已被民国时期的人民扫地而尽,这种文化的缺失令人不禁扼腕。还有《丽水大猷街》的老房,也在旧城改造后彻底消失在时光尽头,这些民俗元素凝结了几代人的回忆与情愫,是一个地区的文化印记,可惜它们在城市建设中逐渐没落,或许若干年后,碉楼、路亭等物件也只能从书画中寻觅踪影了。因此,当穿越古今,来到过去的现场,我们会发现这一路不仅有一方墓志、一段风景,更有一处温情和一地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