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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0002版:海潮

  渐行渐远的春联

  赵佩蓉/文

  一进入腊月,温岭太平前溪桥一带的杂货铺就亮堂起来了。各种大小的红灯笼、红绸布、中国结、辣椒挂件,被拾掇得端庄光洁,好像待嫁的喜娘。山溪也好像穿上了大红织锦。这是视觉上的年味。

  不过,年味中最重要的嘉宾“春联”却是难觅踪影了。

  春联,最初是为了祛灾祈福,起源于周代的桃符,即门口两旁悬挂的长方形桃木板。据《后汉书·礼仪志》载,桃符长六寸,宽三寸。上书降鬼大神“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正月初一,造桃符著户,名仙木,百鬼所畏。

  到了五代,西蜀的宫廷里,有好事者在桃符上题写联语。传说,后蜀主孟昶令学士辛寅逊题写桃木板,并不满意,就亲自题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副春联。自此,文人雅士群起效仿。于是,春联流传开来。

  到了宋代,春联仍称“桃符”,不过原材料发生了很大的变革,由桃木板变成了纸张。王安石诗中就有“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之句。

  明代,桃符才换称“春联”。让春联进入寻常百姓家,深入民心的,是朱元璋。自明太祖始,帝都金陵,除夕前传旨:公卿士庶家,门口须加春联一副。朱元璋不仅微服出访,观赏评判春联,还手持御笔,亲自书写,赐予百姓。春联日盛,终成风尚。

  以前,掸了蓬壅,谢了“年”,家家户户都要换贴春联。腊月的集市日,就有通笔墨的“先生”,在市肆檐下,现场书写春联,略收薄利。乡里人厚道,从不以结构章法论长短,春联么,只图个好彩头,在乎的是联语里实实在在的寓意。老派春联,内容比较集中,无非是“辞旧迎新”的吉言。“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一帆风顺年年好 万事如意步步高”……都是常见的对子。调顺气舒,明朗又喜庆,表达的是对美好生活的赞颂和祝愿。横批不外乎这么一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吉星高照”“五谷丰登”,图的都是人世间的大安定。

  我的父亲,因为在临海师范读了多年的书,写得一手好字。入冬后,都会买一叠“书红纸”,就是那种摸起来质感粗糙且渗水力很强的大红纸。每个周末,父亲会用菜刀将纸裁开,再反复折叠,叠出四方的暗格子,用右手抻平,铺在四面桌上。一个豁边的瓷盆,盛了少许水,先把毛笔泡软。趁这工夫,他慢慢研墨。手持墨条,顺时针一圈一圈打转。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特殊的气味。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记得父亲当时的神气:不管周围有抽烟的有看热闹的闲人,他先默默地站一会儿,往远处凝视,是在心里酝酿诗句。再半弓着前身,悬腕提笔。横撇竖捺在纸上游移,七言好句一气呵成。那些行楷透出洒脱的意气,又呈现端庄的布局,常常博得旁人一笑,“教书先生的字,看着就舒服。”每写好一联,父亲直起身舒口气的空隙,我就争着把写好的春联铺在地上,等着晾干,再卷起,用细绳捆好。一边计算着已经写好的春联数量,一边揣度着什么样的内容贴到哪一户人家的门窗上。那个时候,村子里所有人家的春联,都出自父亲的腕下。也有邻居提了番薯、萝卜来答谢的。小小年纪,我的心里,充满对父亲的敬仰。

  大年三十的下午,父亲会帮忙将各家各户的春联贴好。父亲拿着浆糊瓶走在前,我抱着春联,雄赳赳地跟着。“贴对联,要有讲究。要分清上下联,上联一定要贴门的右边。”父亲边刷浆糊,边指挥着我挑出正确的一联来。很多传统的文化知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到的。后来,市面上出现贴金红纸,流行在墨汁中撒入金粉写字,父亲也跟上了形势。在张贴的过程中,金粉会自行掉落,沾满我的双手。再摸一把,脸上就会汪亮的。我也不愿意及时洗掉,大概是觉得沾了过年的喜气吧。

  不知从何时起,手写的春联匿迹了。老百姓再也不需要求赠或购买春联了,银行里有的是免费赠送的印刷品。内容五花八门,以讴歌改革开放的居多,平仄对仗也不太讲究。机器印刷的铜版纸,虽然精贵,但终究缺了与墨汁的契合和融入,倒有了千篇一律的嫌弃。春联,这一笔文明的气脉,被时代削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