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凯兰/文

　　在世界文明长河中，曾诞生过无数种类型的文字，然而只有中国的汉字从诞生之日起历经几千年历史，一直追随着中华文明的脚步，被传承和沿用到当下社会。作为亚洲最成熟的文字之一，汉字在古代曾经极大地影响了中国周边国家的文化发展，并在朝鲜、日本、东南亚等地形成影响力颇大的“汉字文化圈”。21世纪以来，汉字随着民族文化的复兴，以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的展开，更是迅速走向世界，在全球文化进程中作为一种文明符号为全人类所认同。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曾经说过：“依照今日训沽学之标准，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汉字作为语素文字，是形音义的统一体，在它自身结构中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因素，而探究汉字的构字理据，便离不开民族文化的种种历史现象。

　　在《汉字的世界（上）》中，作者白川静向读者展示了一个被神灵统治的超验世界。上帝、四方、日月、风云和山川，万物神灵主宰世界、独享圣域，接受来自人们虔诚的崇拜和供奉。在这里，从氏族部落的会盟、战争、教育等社会活动，到出行、住所、耕种等民生问题，以及文身等个人活动，都是被神灵左右的。那时的先民相信“在所有的土地上，都有隐匿的神灵”。因此他们通过祝告和巫术，来寻求神灵的庇佑，抵御恶灵的侵犯。形形色色的男巫与女巫用神杖、咒具等法器来施展祝告和咒术，或是隐秘的祈祷，或是牢固的守护，或是暗中的诅咒，或是公开的破坏。总之，围绕着神力，巫师成为人们沟通神灵、寄托希望的渠道。而他们的首领，即巫祝王，也就是国家的最高权威，以神的名义统治着天下氏族子民。

　　这个世界尽管现在看起来十分陌生，却是白川静通过汉字，确切地说，是甲骨文和金文所解读的商周思想、政治与社会。关于汉字的传说，《淮南子·本经训》有“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的记载，在白川静看来，这表明汉字的创造，就是“与神事相关，并承载了人的意志、作为与神进行交流的手段而产生的”。因此，崇尚万物有灵，施展巫术诅咒，这就是汉字所赖以象征和交流的思想和社会背景。正是从这一背景出发，汉字构建起涵盖思想与文化、欲望与现实、组织与国家的全部表征体系，具备了形、音、义的深刻文化内涵，象征着商周时代的根本秩序和意义。

　　在具体的汉字释读上，白川静的观点也颇具有启发性，他善于以字为媒，旁征博引，广泛联系，展现深厚的历史学、文献学、考古学和文化人类学素养。如对“夏”的解释，白川静认为是指宗庙前的舞容，并且可与乐章《九夏》互证。又如以“省”“德”解释为依靠眼的咒力来沟通，这又可印证《周礼·方相氏》“黄金四目”的记载，从他者观看的角度对思想史上“德”的意义提出了新的解释。这样的论证在书中俯拾皆是，作者凭此不断挖掘汉字的表征意义，从而建构出如此庞大且深厚的神灵世界。

　　由于日本远离大陆的岛国特性，使得日语中的诸多汉字、汉字词时至今日依然保留了汉字传入时的原始含义。比如，日语中的“走”字，指“跑”，而“行”字则指“走”，日料店常见的“丼”字就是“井”的金文写法，可以说，汉字在传入日本时的大量含义原封不动地保留到了今天。

　　白川静是日本屈指可数的汉字学家，他特别擅于将考古学与民俗学、神话、文学等学问同汉字学的研究结合起来，从不同维度旁征博引，在宏观视野下对汉字文化进行解读。在本书中，白川静透过对卜辞金文的研究，对汉字的体系与文化源流系统性、独创性地提出丰富又生动的见解，在日本汉字学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对中国本土的文字学研究者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他山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