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奶奶的记忆是从灶膛开始的。

　　依稀记得，在我刚刚开始感知世界的时候，就能听到奶奶拉动灶膛风箱的声音。那风箱的手柄在那时的我看来是神奇的，一拉，就“呼——”的一声，再推动，便“咔嗒”一声，随即灶膛中的火焰便猛地蹿高，“呼啦啦”地响。听着听着，这“呼——咔嗒”的声音就成了一种微微的吟唱，虚虚实实，恍恍惚惚。

　　那时候，充满好奇心的我常常在奶奶离开灶膛的时候，坐上风箱前的小板凳，去拉着玩。“呼——咔嗒”“呼——咔嗒”，很好听。风箱那古铜色的木头柄泛着微光，滑溜溜的，深栗色的小板凳也蒙上了金属光泽，同样滑溜溜的，像一条鱼。有时拉过火了，把锅里的饭菜都烧焦了，奶奶总会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后脑勺，将我抱起，放到一边。

　　灶膛烧出来的东西很美味，有股自然的味道。老铁锅用岁月的稳重，牢牢锁住食物的香气；灶膛以石的坚定、石的厚重传递火的温度；松木和杉木燃烧时，以木的清、木的毅散发着质朴无华的清香，这果木的清香通过灶膛，传达到食物中，刺激着味蕾，扣紧了心弦。因此我很喜欢奶奶烧的饭菜，现在也是如此，每次都能吃个精光。

　　奶奶家靠山，因此院子里总少不了会有几棵树。当灶膛燃烧时，冒出的白烟将树们统统围住，连那棵高得难以见顶的水杉也被烟熏得直颤抖。当灶膛燃烧时，房檐下总会有一阵骚动，几只松鼠迅疾地跑出来直蹿到树上去了。

　　早晨，如果我醒得特别早，灶膛还没有吐青烟，太阳还没跃出地平线，奶奶会拉着我的小手去山上的地里。我握着奶奶粗糙的大手，往山上去。到我走不了的地方，奶奶就背我。到地里的时候，太阳才刚刚打着哈欠懒懒地爬上远山，天空变得金黄，几朵云彩也变得橙红，橙红的太阳光在我的瞳孔中碎得一块一块的。

　　我默默看着，心里却想起了灶膛，灶膛中的火，想必也像日出那样来，日落那样去吧！那么，谁是那个风箱，谁又是风箱的手柄呢？我无从得知。我痴痴地想，任何东西，都是从“无”开始的，就像灶膛里的火，起先也是从小火星，才变为火焰的，如果我们能领先一步，就能比太阳高！

　　“呼——咔嗒”“呼——咔嗒”，奶奶的灶膛又开始吐青烟了，一缕缕的青烟盘旋而上，在蔚蓝的天空中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