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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0005版:青草地初中01

三月雨记 ●市五中 赵佩蓉

  曙光拾贝 〉

三月雨记  ●市五中 赵佩蓉

  一过了惊蛰,一场接一场的雨掐着点来巡视大地。池塘里,沟渠里,公路上,到处积溢着明晃晃的水洼。

  突然,窜出来一阵带水汽的号啕,“为什么要落雨呀”,“米贵,我的儿呀”。一个苍老的妇人,瘫在公路的一角。她,仰着头,散着发。“儿呀,你怎有路去没路回啊”,“米贵呀,心肝啊,你叫老娘怎么活”,她顿脚,她捶胸,她的身上泪水交织着雨水,哭成一条越流越宽的河。很多农民工模样的陪在一旁,一律凄惶地抹着泪。

  夜幕提前降临。铺天盖地的雨线,混沌而着急,胡乱地撕扯。雨柱溅起的水泡大而密集。

  老妇人的儿子,那个被唤作“米贵”的汉子,被一辆“120”急救车送回了村庄。此前,这个贵州籍的泥水工,下班回家。谁知,落雨路滑,刹车不好使,被一辆大货车拖了很多路。他的身子软塌塌的,被老乡抱在怀里像抱着一股风。送到红十字医院后,嘴巴、鼻孔插了很多管子。氧气筒,进口盐水,还是没能让他疲软的身子恢复过来。医生说,还是早点回去吧,少花点钱,少受点苦。老妇人为儿子褪下血肉模糊的外衣,为儿子擦拭身上的血迹。那血,已经凝成酱紫的硬痂。这浓浑的男人的血,来自自己的儿子。她面容忧戚,耳壳里只剩下儿子曾经的许诺——

  娘,等下半年回家,我给您买一床电热毯,省得您关节不好。

  娘,再苦两年,把楼房造好,我们就不用出来打工了。

  擦着擦着,老妇人的手一软,狠狠地垂了下去。那个在邻县打工尚未赶到的媳妇,该怎样面对一个空的床榻一个空的屋檐呢?那个正在读幼儿园的稚童,再到哪个膝上哪个肩上承欢撒娇呢?如果有一命抵一命的交易,此刻,宁可换去一身老命。

  然而,世事真切。

  黑发人,的确一去不复返了。

  黄昏的雨,下大了,制造出密集的响声。有几片换季的黄叶,犹豫地从枝头坠落。老妇人再一次握住了儿子的手,冰冷的手——

  儿呀,六盘水的山里,还有几亩山地。野蕨满山坡地茂盛。你年轻的身躯起伏着,如一头精壮的豹。“霍霍”,镰刀擦过,挺立的玉米秆、小麦秆应声倒下。那个时候,可以望见你宽阔的后背,汗水淋漓。日落了,你挑起担子,“蹬蹬蹬”的阔步踩响了山间的沙土,壮硕的背影很快隐入小路的尽头。儿呀,来年麦黄,谁是挥镰奋战的主力?蜿蜒的山间小路从此都是白发人曲折的心肠!

  儿呀,你精壮的血液里,奔腾着养家创业的雄心。据说在浙江打工,能赚很多钱呢。蓬勃发展的私营企业,需要很多体力工人。每天干活十几个小时,住狭窄的临时房,就着麻辣豆腐啃几个大馒头,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旷半天,是所有被贴上“外地民工”标签的种群的共同命运。儿呀,你是其中一员。

  早起,天空似迸了条裂缝,云端无缘由地倾下万千条雨的箭镞。

  “米贵,这雨落得跟玉米粒一样,兴许不出工了。”

  “娘,舍不得耽在屋里呢,一天工钱170块呢。”娘看着你三两口扒完粗面,驾着摩托出门了。哪里晓得,晚饭的米已经下锅,为你炒的腌酸菜已经切好,三十三岁的健壮身躯,怎么可能抗衡一对发疯的轮胎?

  “儿呀,娘怎么没拦住你歇一日,都是娘的罪呀”,老妇人哭得天崩地裂,嘶哑的气息在春雨中荡来荡去。

  夜色终于沉沉睡去。水面的涟漪,一圈圈地,慢慢扩散,终于盖住了所有的哭声。

  明天,会放晴么?


温岭日报 青草地初中01 q0005 三月雨记 ●市五中 赵佩蓉 2017-06-06 温岭日报2017-06-0600012;65924 2 2017年06月06日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