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

“进出”

何时成了

同义词

　　出现在东汉的《说文解字》是中国最具权威性的字典，这无可争议；许慎作为《说文解字》的编纂者，在训诂学上占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也无可争议；研究《说文解字》的著述浩如烟海，最权威的是清朝段玉裁的《段注说文解字》，这同样无可争议。但受制于各种原因，许慎和段玉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对于有些字的解释，就显得特别不靠谱。

　　说到“出”，人们往往会以为是两个“山”字相叠，其实，它跟“山”字没有半毛钱关系。在《说文解字》中，许慎对“出”的解释让人大跌眼镜，竟然是“进也”。“进出”明明是反义词，这“出”怎么会是“进”的意思呢？在许慎看来，这“出”是一个独体的象形字，“草木益滋，上出达也”，也就是指“草木渐渐滋生，向上长出来”，这里的“出达”，是同义连用，都是“生长”的意思。段玉裁赞同许慎的解释，只是把这个独体字说成了合体字，由“屮”和“凵”组成，其实也就成了会意字，但段玉裁依旧按象形字解释，说是由“屮”到“出”，就是“日益大矣”。从许慎到段玉裁，相隔近两千年，似乎没人质疑过这样的解释，包括《康熙字典》。

　　段玉裁把“出”字分为“屮”和“凵”，是一个进步。“屮”可以读作cǎo，是“草”的异体字，也可以读作chè，是草木刚长出来的意思；“凵”可以读作kǎn，是“坎”的异体字，也可以读作qiǎn，是张口的意思。两字相合，确实能合出“草木滋生出来”之意，颇能自圆其说。

　　后来发现，“出”字的本义，并不像许、段所说的那样。它是个合体字，上面的“屮”是一只脚，写出来应该是个“止”字；下面的“凵”，是一个陷坑；合成一字，指的是脚从陷坑里拔出来。我们能够作出这个靠谱得多的解释，是因为我们看到了甲骨文的“出”，上面是只脚，下面是个坑，一目了然。

　　许慎和段玉裁亏就亏在没有机会见到甲骨文，两人都受惑于“出”字的小篆字形。秦朝的李斯似乎是个唯美主义者，统一文字的时候，将形体各异的六国大篆，整理成修长秀美的小篆。“出”的小篆形体颇像五根向右上方曲斜扭动的枝叶，难怪许慎会解释为“草木益滋，上出达也”。其实，小篆“出”字的上下两个部分还是分得出来的，只是光顾了美观，坑不像坑，脚更不像脚了。

　　段玉裁开始注《说文解字》是1793年的事，但王懿荣发现甲骨文是1899年的事，一百年的时差，落下了一个历史遗憾。还有多少类似的遗憾，期待后人去弥补，有时我们真不要太把古人的典籍当回事，认真考证，才能存真去伪。